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刘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往身边拱了拱,手却摸了个空。
她睁开眼,榻边空荡荡的。
“二郎?”
没人应。
刘绰撑起身子,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昨晚那妖精折腾到后半夜,她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最后怎么睡着的都不记得了。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庭院里,李德裕刚舞完了剑,正和韩风说着什么。
他已经穿戴整齐,玄色袍服衬得人如玉树。
晨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眼清隽,神清气爽。
刘绰愤愤地咬唇。
凭什么?累的人只有她,他倒跟没事人似的。
她倚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喊:“二郎——”
李德裕听到她的声音,眼里顿时漾开笑意。
他快步走过来:“怎么醒了?不多睡会儿?”
刘绰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你跑了,冷。”
李德裕低笑,都什么天气了,还冷。
“那为夫给你捂捂。”
刘绰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眼神无辜又理直气壮,“昨晚都怪你,我现在腰也酸,腿也软,眼睛都睁不开。今日的公务你得帮我处理!”
李德裕失笑:“怪我?昨晚是谁缠着为夫不放的?”
刘绰脸一红,抓起枕头丢过去。
李德裕笑着躲开,俯身亲了亲她的唇。
“不怪你怪谁?”刘绰戳他胸口,“让你节制你不听,让你轻点你不轻,让你——”
李德裕只好再次低头堵住她的嘴。
想起昨夜的蚀骨缠绵,又勾起了他的馋虫。
一吻结束,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好好好,都怪我。娘子今日只管歇着,公务我来处理。”
刘绰满意了,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舒舒服服睡了个回笼觉后,刘绰才前往节度使府议事厅。
她穿着一身舒适的月白襕衫,歪在靠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李德裕坐在她的书案后,面前堆着三摞公文。
他抬眼看了看榻上的人,唇角微扬。
“绰绰,你的公文都这么堆着?”
“哪有,”刘绰理直气壮,“分过类的。左边是急件,中间是普通件,右边是……可以拖一拖的。”
她拿起左边最上面一份,翻开。
是甘州送来的,关于新任县令人选的请示。后面附了三个候选人的履历。
李德裕已做了批注,字迹端正严谨。
她随便翻了翻,目光就一直黏在李德裕身上。
晨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垂眸看公文的样子专注又认真,眉头偶尔微蹙,偶尔舒展,执笔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那双手……
想起昨晚那双手是怎么兴风作浪的,刘绰的脸微微一热。
“看什么?”李德裕头也不抬,却像长了眼睛。
“看我夫君啊。”刘绰大大方方,“好看,多看两眼。”
李德裕笔尖顿了顿,唇角弧度更深。
他继续批阅,刘绰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刘绰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案边,在他身侧坐下,歪着头看他批公文。
“你也选了他?我们俩真是心有灵犀!”她指着其中一份履历,“这人之前在陇州,因为和上官不和被调离。”
李德裕“嗯”了一声:“不是他的问题,陇州刺史是郭家旁支,此人去岁弹劾过郭家在当地的田产侵占。”
刘绰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出发前查过。”李德裕抬眼看她,“你这边的人事,我不放心。”
刘绰心里一甜,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李德裕笑着偏了偏头:“别闹,这份批完再说。”
刘绰不依,又亲了一下。
李德裕放下笔,转过身看她:“绰绰,你这样我没法专心。”
“这就让坐怀不乱的李二郎不专心了?”刘绰故意道,“你难得来,我就想多看你几眼嘛!夫君这是赶我走?”
李德裕失笑,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坐这儿看。”
刘绰顺势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心安理得地靠在他肩上。
“这样挺好!我看你,你批公文,互不耽误。”
李德裕无奈地笑了笑,腾出一只手继续翻阅公文。
刘绰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舒服得昏昏欲睡。
直到李德裕翻开一份公文时,动作忽然顿住。
“绰绰。”
“嗯?”刘绰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这份呈报,你发了吗?”
刘绰睁开眼,看了看他手里的公文,是前几日处决甘州仓曹参军的案卷。
“发了啊,人也已经砍了。”
李德裕眉头微蹙:“朝中批复还没下来就砍了?”
刘绰眨眨眼:“节度使不是总管治下政务军务么?那家伙贪了三千石军粮,证据确凿,必死无疑,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等批复下来,我还得再养他很多天呢!”
李德裕沉默片刻,又翻了翻其他几份处决官员的案卷。
“这几个呢?”
“都杀了。”刘绰说得坦然,“一个是沙州的法曹,受贿逼死人命;一个是肃州的县令,强占民田、霸占民女、买凶灭口。都是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的。”
李德裕看着她,目光复杂。
刘绰察觉不对:“怎么了?”
李德裕把几份案卷放在一起,指着其中一处:“这些处决,你都是先斩后奏?”
“对啊。”刘绰点头,“我跟陛下请了专断之权的。不过,杜长史提醒过,我还是往长安发了呈报的。”
“专断之权是让你临机处置军政事务,不是让你不经复核就处决朝廷命官。”李德裕语气沉下来,“尤其是县令一级,按制需经刑部复核,大理寺勾决。你这直接砍了,严格说起来算是违制。”
刘绰愣住。
这年头的节度使不是都有专断之权么?
难道就因为她不是那些跋扈藩镇,杀几个贪官都得请示了?
“你是郡主,有食邑三千户,按制可设家丞、审理家奴。但这些人不是你的家奴,是朝廷命官。”李德裕解释道,“就算证据确凿,程序上也要走一遍。否则,御史台参你一本‘擅杀命官’,你怎么辩?”
刘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她没在御史台干过,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我……”她难得有些心虚,“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快刀斩乱麻,震慑一下那些贪官污吏。而且那些苦主等了太久了,再拖下去……”
“我知道。”李德裕握住她的手,语气放缓,“我知道你是为百姓好,也知道那些人该杀。但朝堂上的事要复杂得多。”
刘绰沉默。
李德裕松开手,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我帮你补一份呈报。以防有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你如今可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榜样!”
李德裕命人把每个案子的查办过程、证据来源、证人证词、审理经过,都补充完整。
又在呈报里添了‘事急从权,先斩后奏,今补报备案’几个大字。
刘绰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自己刚来凉州时,一个人面对那些积弊、那些贪官、那些蠢蠢欲动的豪强,所有的决定都要自己拿,所有的后果都要自己扛。
现在,他来了。
她真的放心可以偷懒了。
刘绰鼻子微微一酸,声音闷闷的,“二郎……有你在真好。”
李德裕没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覆在她环着自己腰间的手上,轻轻握了握。
屋内安静下来。
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刘绰就这么抱着他,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不知过了多久,李德裕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好了。晾干之后,用印,今日就发出去。”
刘绰探头看了看,满满三页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把她那些“先斩后奏”有漏洞的处置都补上了合规流程。
“二郎。”她忽然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