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素怡点点头:“郡主的手艺?哪几道?”
陈司馔有些夸张地笑起来:“怪道郡主长总夸你用心懂事,我还没说呢,就让你猜到了。蛋羹,水晶脍,银丝羹,还有那道金齑玉鲙。”
张素怡笑了:“这几样都是太子殿下喜欢吃的,宫里怕是做过千百遍了。姐姐是个中好手,哪里用得着我来教?”
陈司馔沉默片刻。
“是做过了千百遍。”她道,“可太子殿下总说,做出来的味儿不对。”
她抬头看着张素怡:“你是一步步跟着郡主学的,备料,火候一定都比我到位。不瞒你说,太子殿下最近胃口不好,什么都吃不下。府里那些御厨做的东西,他看都不看。我做的,他勉强能吃几口,可也吃不多。”
她抬眼,目光里有东西在闪:“再这样下去,殿下的身子怕是熬不住。我身为太子府司馔,只是想做得好吃一点,让殿下能多吃几口,还望妹妹帮我!”
张素怡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炖着汤,热气蒸腾。
她盖上锅盖,回过身来。
“你等等。”
这个过程里,她将陈司馔的来意思考了几番。
为了让太子殿下吃到合口味的饭菜,她自然不能藏私。
刘绰也不是这么教她的。
但她也得防着一手。
张素怡道:“那几道菜,的确有些小窍门,外头是不知道的。我给你写下来便是。”
她提笔顿了顿,看着陈司馔的眼睛:“不过,此事我会禀报公主殿下知晓,毕竟我如今是殿下身边的掌食女官。姐姐,你在宫里这些年,见过的事不少。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
张素怡把那个包袱重新包好,推到她面前。
“这些东西你带回去。方子我写好后,会让公主身边的女官送到太子府去。既是太子殿下入口的事,还是走明路的好。”
陈司馔脸色变了变,忙点头道:“这是自然!只要素怡肯帮我就好!”
张素怡还礼,笑着道:“今日府里事多,我就不留姐姐了。姐姐慢走,有空常来坐。”
院门关上。
陈司馔站在门外,攥着那个包袱,手指微微发颤。
太阳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张素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她是故意趁着升平公主过寿,而张素怡没能掌勺的日子过来的。
人在不得志的时候,就会思变。
动了心思,才好利用。
她是伺候膳食的人。
主子吃多吃少,胃口好坏,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可有些时候,这些寻常事,会变成要命的事。
她本想私下里要来方子,以后太子若出了什么事,全推到张素怡头上,让她顶罪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包袱抱紧,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廊。
代国公府的花园里,有人在说笑。
阳光正好,鸟语花香。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
她只是个做吃的。
只想好好做吃的。
让主子吃得香,吃得高兴,吃得健健康康。
可这宫里宫外,有些事,由不得她只想这些。
走到府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深宅大院,重重叠叠。
她想起张素怡那方小院,想起院角的青菜,篱笆上的牵牛花。
真好。
能出宫,真好。
能嫁人,真好。
能在这样的大宅里,安安稳稳过日子,真好。
可她出不来。
她是太子府的司馔。
是给太子做饭的人。
陈司馔转回头,跨出代国公府的大门。
真是讽刺,她苦笑。
代国公府的人提拔她做了东宫司馔,又让她来问代国公府的厨子要秘方。
一朝东窗事发,圣人盛怒之下,她小小一个六品司馔,哪里还有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