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国公府后厨,晨光熹微。
张掌食已经忙活了一个时辰。
她是汉阳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虽说是陪嫁嬷嬷,可府里上上下下都尊称她一声“张姑姑”。
就连升平公主那边的人,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
今日是升平公主的寿辰,虽不是她办大宴,却也要备几样精细点心送去正院。
“张姑姑,外头有位女官求见,说是您的旧识。”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禀报。
张掌食正在调一碗蛋羹,手上动作不停:“女官?可说了是哪位?”
“说是太子府新上任的司馔,姓陈。”
张掌食的手顿了顿。
蛋液险些洒出来。
从前这人总围着刘掌食的屋子转,打听菜单和食谱。
几年不见,爬得倒是不慢。
她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门外:“快请。”
陈掌食被小丫鬟引着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她今年三十出头,穿着簇新的深绿色官袍——这是从六品司馔的服色。
新官服还有些发硬,她走路时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可穿过一道道门,看着代国公府的深宅大院,那点得意便慢慢淡了下去。
她在东宫做了十年,从最末等的洒扫宫女熬到掌食的位置。
刘绰空降到东宫那几年,她心里虽然不舒服,却也想攀上这个背景不一般的同僚。
可刘绰跟同级的女官都是点头之交,下了值就往家跑。
她手底下四个女史里,这姓张的跟着学东西最多。
后来,刘绰去了内文学馆,小世子念旧情,姓张的轻轻松松就接了掌食的位子。
凭什么?就凭她是刘绰的弟子么?
汉阳公主出嫁,先帝又将她指了过来。
如今,她被提拔为东宫司馔,掌太子府膳食之政令,从六品。
没有人知道,她为了这个位子付出了什么。
她本该欢喜的。
可从八品的张素怡跟着汉阳公主在代国公府享福,哪有半分压力和风险?
这几日,她总想起刘绰说过的话。
“做吃的,最要紧的是用心。你用几分心,吃的人能尝出来。”
那时候她还不懂。
她以为,贵人们的口味本就刁钻。
刘绰得了广陵王的赏识也不过是因为运气好,又有赵郡李氏做靠山。
广陵王与赵郡李氏交好,她刘绰哪怕什么都不会做也有好前途。
如今她懂了,却开始害怕。
张掌食住的小院在代国公府东北角,是汉阳公主特意拨给她独居的。
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院角种着几畦青菜,篱笆上爬着牵牛花。
陈司馔在院门口站了站,看着这烟火气十足的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她们是一样的。
都是东宫出来的老人,都伺候过当今天子。
可张掌食嫁了人,出了宫,凭着这手本事得了公主看重,体体面面。
她还在宫里熬着。
“陈姐姐?”张掌食亲自迎出来,脸上带着笑,“快进来,快进来。”
陈司馔回过神,忙行礼:“素怡,多年不见。”
“姐姐不可,如今你是太子府司馔,该我行礼才是。”张素怡嘴上客气着,规规矩矩行了下对上官的礼,亲热地拉起她,“进来坐,别在外头站着。”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的条案上摆着瓶瓶罐罐的调料。
桌上已经沏好了茶,还摆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
“好香啊!”陈司馔看着桌上的糕点,“可是用郡主教的法子做的?”
说完,不等张素怡回答,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糕体松软,桂花的香气恰到好处,不浓不淡。
“对。”她说,“就是这个味儿。”
说完,她将手里拎着的小包袱解开。
里头是几样东西:一小包茶叶,一小罐蜂蜜,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什么。
“这是郡主当年送我的。”陈司馔指着那罐蜂蜜,“说是岭南那边进贡的荔枝蜜,和寻常蜂蜜不一样。一直舍不得吃,留到现在。”
张素怡看着她,直入主题道:“陈姐姐是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坐?还备了如此重的礼?”
陈司馔吃完一块糕,喝了口茶,才开口说明来意。
“素怡,我的好妹妹,我来是想请教你几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