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
凉州驿馆的后院种着几株老槐,枝叶稀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石云娘站在阴影里,看着三步之外的尚绮心儿。
他瘦了。
这是她见他第一面时就察觉的。
下颌的线条比从前锋利,眼窝更深,颧骨也更分明。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鬓边竟已有了几根白发。
石云娘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是来送请柬的,长安来人了,明日节帅在都督府设宴款待。
他却叫住了她。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以为,卓玛只是他随口取的名字。
就像给一匹马取名,给一只狗取名,给一个顺手救下的哑巴婢女随便安个称呼。
“卓玛,我想你了。”尚绮心儿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
“尚绮将军,我姓石,现在蕃情司任司正一职。”
“石司正——你过得,好不好?”
夜风吹过,老槐的枝叶沙沙作响。
石云娘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起很多事。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杀他,可机会那么多,她一次都没动手。
“你为什么不杀我?”石云娘不答反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明明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尚绮心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释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么?你发着高烧,浑身滚烫,眼睛都睁不开,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尚绮心儿抬眼看她,“我那时候想,这小姑娘,真倔。”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后来发现,你不是倔,你是恨——恨所有吐蕃人,包括我。”
石云娘攥紧的手指微微发颤。
“给你喂药,你把药吐出来。给你吃的,你把碗摔在地上。我站在榻边看你,你就闭上眼睛,假装玩不存在。可你还是活了。”尚绮心儿说,“我当时想,这么倔的人,一定要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你现在还想报仇么?”
石云娘终于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是。我想报仇。想回故土,想杀尽所有吐蕃人,想——”
石云娘的眼眶忽然酸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取名卓玛?”她问,声音发抖。
度母。救苦救难,渡一切彼岸。
“我想——你那么苦,我渡不了你,就让菩萨渡你。卓......石司正,我......”
“谁都渡不了我!”石云娘打断他,他要说的话,她不敢听。
“你我之间......一定要这样么?”
“你我之间,不这样,还能怎样?”她反问,“你于我有恩,所以,我不杀你。但也仅止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