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绮心儿沉默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与她站立的阴影隔着一线距离。
他们之间隔着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
“若我不是吐蕃人,”他终于开口,“你会接受我么?”
“你放得下你的家族,放得下如今的地位和富贵么?”
尚绮心儿怔住。
她已给了他答案。
他就是吐蕃人,还是欺压唐民严重的吐蕃贵族。
他不可能放下他的家族和他的责任,就如同她不可能放下国破家亡的仇恨。
“那一夜,你跑得那么快,一次都没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好在你没有回头。我怕你回头看我,我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尚绮心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转瞬就散。
“云娘,我心悦你。我不是你的仇人!城中不也有与吐蕃人通婚的唐人么?”
石云娘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在涌动。
“我会找个身强体健的唐人汉子成婚,我会儿孙满堂,我会把阿耶、阿娘、阿兄、阿姐、阿弟的命一起活下去。”
“郎君,忘了我吧。”她对他行了个以奴对主的唐人礼,“你也要儿孙满堂。”
“若我舍下一切,我们找个没有纷争、没有恩怨的地方生活,那你愿意——”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石云娘倏然后退,退回到阴影里。
尚绮心儿也转身,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夜半出来走走。
一个吐蕃士兵从月亮门探出头,看见尚绮心儿,忙躬身道:“将军,副使请您回去议事,说有要事。”
“知道了。”尚绮心儿淡淡道。
“将军,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纷争,躲不过的。我不恨了,不会见到吐蕃人就打打杀杀。”士兵退下后,石云娘幽幽道。
她背对着他说:“可这一生,也绝无可能与一个吐蕃人恩爱白头、生儿育女。我要对得住死去的家人。你也一样,你是没卢氏的未来家主,前途无量。若你将来能主宰朝堂,愿唐蕃之间再无战争。”
尚绮心儿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心里是有过我的,对不对?”
石云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半边美好无瑕的轮廓。
“是!”她说,“我心里有过你,可也仅止于此了,保重!”
然后她跨出门去,消失在夜色里。
尚绮心儿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老槐的枝叶沙沙响。
他抬头看月亮,又圆又亮,和那夜凉州城的月亮一样。
那夜她跑向城头的大唐旌旗,一次都没回头。
今夜也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