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几步,将手中一封拆开的急报,双手呈到父皇面前。
朱兴明接过来,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景炎元年十月初十,交趾逆贼固思耐,发兵五千,突袭我朝琴坊镇。守军力战不敌,镇子被焚,百姓死伤无算。广州府通判突围报信,如今生死不明。两广总督急奏,交趾贼军占据琴坊后,并未退兵,反而大肆搜掠,已控制银矿及周边各处。请朝廷速发天兵,剿灭逆贼,收复失地!”
朱兴明的手微微颤抖。
他将急报反复看了三遍。
“五千人。”他喃喃道,“他竟敢发五千人。”
朱和壁跪了下去:“儿臣无能,让父皇受惊。儿臣已召集内阁、兵部、锦衣卫于文华殿候命,请父皇示下。”
一个夜郎小国的狂妄,一个篡位逆贼的野心。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跪在地上的朱和壁,却从父皇微微抽搐的嘴角,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那是愤怒。
一头沉睡了的雄狮,终于被刺疼了。
“传旨,明日早朝,大朝会。命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参加。”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儿子:“告诉张定,告诉他满朝文武。朕要听听,他们打算怎么打这一仗。”
朱和壁重重叩首:“儿臣遵旨!”
他起身,匆匆离去。
朱兴明仍站在原地,任雪花落满肩头。
而南方,千里之外的琴坊,那座沾满鲜血的银矿,正在交趾人的铁蹄下,无声地哭泣。
消息,在当夜传遍了京城。
六部九科、五军都督府、勋贵外戚,没有人能睡得着觉。
灯油燃了一夜,马蹄声响了一夜,密谈、争执、谋划、争吵,在各个府邸中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知道天,要变了。
而那个半隐退的皇帝,这一次,恐怕不会只是站在幕后。
因为他的江山,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即便他想忍,也忍不了了。
景炎十七年十一月十五,寅时三刻,雪仍未停。
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厚厚的积雪已被太监们清扫干净,但石板缝里残留的水渍,却在凛冽的寒风中凝成一层薄冰。
文武百官自午门鱼贯而入,脚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却无一人低头去看。
每个人的脸色,都比这天色更阴沉。
交趾犯边的消息,昨夜已传遍九城。
起初有人不信。
区区交趾,蕞尔小邦,内乱方定,篡位者立足未稳,怎敢捋大明虎须?
可随着锦衣卫和兵部的消息陆续证实,所有侥幸都被击得粉碎。
五千人。琴坊。银矿。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大明朝野的脸上。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
盘龙金柱之间,数百官员按品级肃立,朝笏端持,目不斜视。
没有人交头接耳,但殿中的空气却几乎凝固。
那种压抑的、焦灼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卯时正,钟鼓齐鸣。
朱兴明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明黄衮龙袍,自后方缓步登殿。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将朱兴明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殿中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班列最前方、一身杏黄袍的太子身上。
朱和壁跪在众臣之首,脊背挺得笔直。
“平身。”
“谢万岁!”
众臣起身,各归班列。大殿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