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府衙门的鼓,已经很久没响过了。
这倒不是安州府治下太平无事,而是现任知府周文渊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
他常说的一句话是:“能调解的就调解,能劝和的就劝和,非要闹到公堂上,那是给本官添堵,也是给你们自己添堵。”
这话说得不算错,但底下的百姓们私下里另有说法。
周知府不是不喜欢断案,他是不喜欢断那些没油水的案子。但凡有点油水的,他比谁都积极。
所以当七月初九那天,衙门口的鼓被敲响的时候,周文渊的第一反应不是“有人告状”,而是“有银子来了”。
他让人把告状的人带进来,却愣住了。
告状的是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绸衫,白白净净,手指上戴着个翠玉扳指。
他一进堂就跪下了,扯着嗓子喊:“青天大老爷!小民要告状!告那赵县知县陈海峰,欠小民的钱不还!”
周文渊的眉头皱了皱。
赵县知县陈海峰?他认识。
那是个闷葫芦似的人,一年到头不来府城几趟,来了也是办完公事就走,从不请客送礼,也不跟同僚应酬。
周文渊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也谈不上恶感。
人家不招惹他,他也不会去招惹人家。
可这欠债不还是怎么回事?
“慢慢说。”周文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叫什么?做什么营生的?陈知县欠你多少钱?”
“回大老爷,小民叫钱富,在赵县城里开了间杂货铺。”那商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借据,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陈海峰借小民纹银六百两,言明今年六月之前归还。可如今七月了,小民催了多少回,他分文不给!小民是小本经营,六百两银子压在那儿,周转不开啊大老爷!”
周文渊接过借据,仔细看了看。
借据是真的,上面有陈海峰的签名画押,还盖着他的私章。
借款日期是去年腊月,还款期限是今年六月。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他有些惊讶。
陈海峰一个七品知县,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五两,加上养廉银、公使钱,满打满算也就二百来两。
他借六百两干什么?而且借了不还,这像话吗?
“传赵县知县陈海峰。”周文渊放下借据,“让他来府城,本官要问个清楚。”
三天后,陈海峰到了安州府。
周文渊在二堂见他。这位赵县知县,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岁,却已鬓角染霜。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膛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像是许久没有睡好觉的样子。
“陈知县,”周文渊把借据拍在桌上,“这东西,是你的吧?”
陈海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下官的。”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回事?”周文渊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你一个知县,借六百两银子做什么?借了为何不还?”
陈海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回府台大人,下官……暂时还不上。”
“还不上?”周文渊皱起眉头,“六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你一年俸禄加上养廉银,怎么也有一二百两。省着点用,三四年也就还上了。怎么就还不上?”
陈海峰没有回答。
周文渊等了半天,见他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心里有些不耐烦了。
“陈知县,本官问你话呢。你若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本官也好替你周全。你若是不说,这欠债不还的官司,本官就只能公事公办了。”
陈海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四个字:“下官……无话可说。”
周文渊气得直瞪眼。
他原以为这件事有什么隐情,想着替陈海峰遮掩一下,毕竟都是官场中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可陈海峰这副态度,让他怎么遮掩?
“好,好!”周文渊一拍桌子,“既然你无话可说,那本官就公事公办!这案子,本官接了。你先回去,等本官传唤!”
陈海峰起身,躬身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他走后,周文渊在堂上坐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陈海峰这个人,他虽然不了解,但也听说过一些。
为官清廉,不贪不占,在赵县口碑不错。
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欠下一屁股债?而且借了钱,又说不出来由?
这里头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