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是从九月初开始的。
北门外住的人家,多是些穷苦人。
有卖菜的、有拉车的、有给人帮工的、有捡破烂的。他们的房子,是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挤在一起,墙是泥巴糊的,顶是茅草盖的,下雨就漏,刮风就透。
但他们只有这些。
这些破房子,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是他们遮风挡雨的地方,是他们的家。
衙门的差役来了,手里拿着告示,往墙上一贴,说:“三天之内,搬走。”
人们围上来,看着那张告示,有的不识字,就让人念。念完,都傻了。
“搬走?搬哪去?”
“城西有地,自己去盖。”
“城西?那一片荒地,怎么盖?拿什么盖?”
差役不耐烦了:“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你们不搬,就是抗命。抗命是什么罪,你们知道吗?”
人们不说话了。
他们不知道抗命是什么罪,但他们知道,跟官府作对,没有好下场。
第二天,有人开始搬了。
他们拆了自己的房子,把能用的木料、砖瓦收拾起来,装上板车,拖家带口往城西去。
城西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
他们站在那,看着那片荒草,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有人咬着牙,开始割草、平地、搭窝棚。
有人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望着北边,望着他们曾经的家。
第三天,还有人不肯搬。
一个姓孙的老汉,七十多了,一个人住。
他的房子是最破的,但他不肯走。
他说,他在这住了五十年,死也要死在这。
差役来了,劝他走。他不走。
差役吓他,说要抓他去坐牢。他还是不走。
差役没办法,回去禀报。
杨开忠听了,皱着眉头说:“一个老汉,你们也搞不定?”
差役苦着脸说:“大人,那老汉又老又倔,打不得骂不得,我们实在没办法。”
杨开忠沉默片刻,道:“那就让他住着。反正牌坊不建在他那一片,绕过去就是了。”
差役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孙老汉的房子着火了。
半夜烧起来的,烧得很快。等邻居发现,已经烧成了一个大火球。
他们想救,救不了。只能站在远处,看着那团火,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声音。
那声音很短,叫了两声就没了。
火灭了以后,人们在废墟里找到了孙老汉的尸体,烧得焦黑,蜷成一团。
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有人放火。
没有人敢追问。
因为追问也没有用。
孙老汉被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牌坊的工程,轰轰烈烈开始了。
采石的采石,运料的运料,打地基的打地基。
几百号人,干得热火朝天。
杨开忠隔三差五就去工地看看,背着手,这里走走,那里瞧瞧,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这个柱子,再往左偏一点。”
“那个斗拱,雕得不够精细。”
“牌坊正中的字,让最好的石匠来刻,一笔一划都不能马虎。”
工头们点头哈腰,唯唯诺诺。
杨开忠满意地走了。
可他不知道,他看到的,只是表面。
真正的工程款,早就不够了。
户部拨的那点银子,连买石料都不够。
剩下的,都是从曹州府库挪用的——修城墙的银子、修河堤的银子、赈灾的银子。
赵文远一开始不敢动,后来没办法,只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