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兰走了整整一个月,才找到鲁振东流放的地方。
那是一个边远的小县城,穷得叮当响。
她被解差领着,来到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前。
“就是这儿了。”解差说,“他病了大半年了,估计没几天活头了。”
周若兰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屋里又黑又潮,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躺在一张破草席上,一动不动。
周若兰走近了,才认出那是鲁振东。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纵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睁开眼睛。
看见她的一刹那,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若……若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周若兰点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感激,也有无尽的悔恨。
“你……你来看我了……”
周若兰没有说话。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怎么也坐不起来。
周若兰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看着她。
“若兰……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周若兰还是不说话。
他伸出手,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了很久,慢慢垂下去。
“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也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只是……只是想见你一面……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周若兰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安儿呢?安儿……还好吗?”
“他很好。”周若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在读书,先生说他是个读书的料。”
鲁振东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好……读书好……让他好好读书……别……别学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慢慢闭上了。
周若兰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忽然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死了。
这个曾经让她爱过、恨过、怨过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死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死在流放地的边陲小城,死在见完她最后一面之后。
周若兰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些恩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里那些恨,那些怨,那些不甘,忽然都散了。
剩下的,只有空落落的疼。
周若兰把鲁振东埋在了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
她站在那个土堆前,站了很久。
“你走吧。”她轻声说,“我送你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身后,风吹过山坡,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她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回那个小县城。
第二天一早,她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