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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入京忧迟迟(1 / 2)

彤云低压,朔风裹着鹅毛片子,只管往那窗纸上扑簌簌地撞,倒像是谁在外头撒豆子似的。偏这军机房的暖阁里,却是另一个世界——地龙烧得烘烘的,脚底下那青砖,踏上去竟是温的。墙角那只鎏金香炉里,悠悠地吐出沉香的甜气,一丝一丝,袅袅地缠在雕梁画栋之间,半晌不散。正中一张梨木小炕几上,齐齐整整摆着四盏官窑白瓷盖碗,里头是新沏的祁门红茶,琥珀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白沫,那热气氤氲上来,连盏沿都润得潮漉漉的。

郭勋将身上那件酱色织金貂裘的玄狐领子拢了拢,一屁股跌在铺着整张貂皮的座椅上,端起盖碗先焐了焐手,笑骂道:“这老天爷,今年是发了狠了!昨儿夜里起来,听那风声,活像老虎在墙外头吼。今早一瞧,我院子里那几株才开的红梅,枝子都压折了好几处!府门口那雪,没过了靴筒子!杨老先生,您京城住得久,可曾见过这般阵仗?” 语气里带着勋贵之家特有的、对自然威力的些许夸耀式抱怨。

上首的杨一清,须发如银,却纹丝不乱。他听了郭勋的话,并不接那“邪性”的话头,只将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缓缓道:“侯爷说的是。这京城的冷,与边地不同。边地是干冷,风像刀子,却爽利;京城这冷,是湿漉漉、瘆人骨的。咱们在这暖阁裘绒里尚且觉着,外头那些小门小户的,炭火怕是接续不上,这数九寒天的,可怎么捱?” 说着,扭头对身后侍立的小厮道:“去,告诉家里管事的,将库里上好的银霜炭拣出些来,给咱们巷子里那些日子紧巴的邻里分送分送。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也是为他们,为我们自己惜福。”

王守仁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清晰:“老先生慈悲,令人敬服。只是这雪虐风饕,受害的岂止一城一户?地里越冬的麦苗怕是要冻坏,来年春耕若误了农时,才是动摇根基的大事。官府若不能未雨绸缪,预先筹画些钱粮赈济,再派些妥帖的人下去抚慰巡查,只怕民心生变,那时就非几车炭火所能安抚了。”

张仑只垂着眼,用指尖缓缓转着那细腻温润的茶盏,仿佛在赏玩一件古玉。对众人的议论,他只作未闻。直到最后,才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淡淡道:“诸位都是朝廷股肱,自然晓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 说罢,便又归于沉默。

杨一清听了王守仁的话,捻须沉吟片刻,叹道:“伯安所见极是。可惜啊,如今这朝堂之上,恰似那‘僧多粥少’,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陛下垂拱,万事皆赖内阁区处。可阁老们呢?‘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意见相左,门户各立,一桩事议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有个切实的结果。难,难啊!”

郭勋“嗤”地笑了一声,手指在几面上敲了两下:“我的老大人!您这话才是‘窗户纸——一点就透’!那王晋溪想学人家‘一言堂’,可那王宪、秦金、夏言、何孟春,哪个是省油的灯?肯乖乖听他的?如今地方上、京里各衙门的文书,都得先过他们内阁的眼,我瞧着,王晋溪这位子,坐着比那炉子上的茶壶还烫手呢!”

张仑坐在一旁只是喝茶,仍不接话。

杨一清拿起案上的茶筅,轻轻拨了拨茶盏里的浮沫,眉头微微蹙起:“郭侯这话虽糙,却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话又说回来。如今的症结,在于陛下疏于朝政!”

众人闻言,便都屏息倾听杨太保的高论,却见他半天不再说话,心中都道了一句“老狐狸。”

王守仁放下茶盏,温言道:“前几日顺天巡抚请拨大炮以固边防,工部推说库存不足,难以支应。奏到内阁,几位阁老争执不下。最后还是王老先生力排众议,准了所请。陛下御批也说:‘火炮利于防边,内阁拟票甚妥。’从这件事看,王老先生在军国要务上,确有决断,比之前任的杨、蒋二位阁老,似乎更合圣意几分。”

几人闻言也都默默颔首。王守仁说的对,王琼毕竟简在帝心那么多年,许多事上虽说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是大事上基本上没出过岔子。

张仑把茶盏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等食君之禄,自然该担君之忧。”其他几人闻言笑笑都觉着这句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