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杨一清笑道:“其实内阁几人都是一时俊杰,夏言送了一道奏本进宫里里,乞两京科道互为纠劾。”
郭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身子微微前倾:“我瞧着,这夏言是铁了心的要赶走金献民啊。”
杨一清颔首道:“金献民这位置,本就坐得不稳,经此一闹,更是难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雪沫子涌了进来。众人抬眼一瞧,进来的正是丘养浩,他身上的青缎棉袍肩头沾了层白霜,鬓角也挂着些雪星子。郭勋眼尖,先瞧见了,忙起身抬手招呼:“以义来了?快进来暖暖。”说着便对旁边侍立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连忙上前,接过丘养浩肩头的披风,又取了暖炉递过去。
丘养浩对着三人略一拱手,接过暖炉揣在怀里,暖意顺着衣襟漫开,才缓了缓冻得发僵的身子。郭勋又指了指身旁的空位,笑道:“来坐。我从府里带了茶叶,刚沏好的,你尝尝驱驱寒。”
丘养浩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暖意,忙对郭勋道了声“多谢郭侯”,便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又一饮而尽,连声道:“好茶,暖到心坎里了。”
杨一清见他缓过劲来,才开口问道:“怎么样?题本和奏本都顺顺当当地送进去了?”
丘养浩把空茶盏放回案上,点头笑道:“都送进去了。陛下还问起今日谁当值,我回说军机房的值臣都在,陛下听了还笑,说这般冷天,本可准你们告假歇着的。”
杨一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问:“霍韬还在里头?”
丘养浩拍打着肩头的雪,接过热茶一气喝了,暖过劲来才压低了声音道:“是,正在里头跟陛下奏对呢,口若悬河,劝陛下下旨彻查工部的钱粮账目!陛下听着,似有犹豫之色,他却越说越兴起,竟有些收不住势头。魏大珰在旁边,急得眉毛眼睛都在使眼色,提醒他御前礼仪,他倒像全然没瞧见,只顾自己说得痛快。”
丘养浩这话,像一块冰投进了热茶里,暖阁里霎时静了下来。郭勋挑高的眉头半晌没落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几面上划拉;王守仁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连一直闭目养神般的张仑,也倏地睁开了眼,目光在丘养浩脸上停了停,又缓缓移开。几个人虽未交一言,但那空气里交换的眼色,却比说了千言万语还要分明——这霍韬,手伸得这样长,怕不是单单为了查账?联想到方才说的工部驳“大铜炮”的事,这里头的弯弯绕,可就深了。
众人正各自思忖,丘养浩像是忽然才记起,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还有一桩要紧的:陛下刚下了旨意,命山西道监察御史王升,即日起到军机房来办事。这会儿,旨意怕是已经送到内阁去了。”
郭勋闻言心中猛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