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交寅,残月未落,寒星点点嵌在墨蓝似的天幕上。
紫禁城内太庙周遭,千百年的老松柏都凝了一层薄霜,寒风吹过,枝桠间簌簌落下碎霜来,满世界静得只闻巡更的柝声,一声递一声,在空阔的宫墙里荡着余响。
朱厚照寅初便起身了。他素日最厌的是 “峨冠礼服,贺吊往还” 这些虚文俗礼,今日却由着内侍们掌了羊角宫灯,围上来小心翼翼地替他着那十二章衮冕。先穿了玄衣纁裳,再系上大带革带,佩了玉绶,最后方将那冕冠捧上来,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冕旒垂在额前,十二串东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忽明忽暗,晃得眼前光影迷离,他竟恍惚忆起前尘里,天不亮便起身赶早读、赶公交车的光景,一般的寒夜孤灯,一般的拘着规矩不得自在,一时竟分不清,眼前这衮冕加身的是自己,还是那寒窗里、公交车、地铁站里奔波的故人,心下便茫茫的,出了半日的神。
魏彬在旁垂手侍立,见他只管对着烛火出神,忍不住上前半步,躬身压低了声气回禀:“万岁爷,太常寺的官儿们都在奉天殿前候着了,报时的铜人也请进来了,寅正快到了,您看……”
朱厚照只懒懒地 “嗯” 了一声,目光却早飘向了窗外。窗外夜色还浓,墨沉沉的望不出去,他却像能看见南海子猎场的光景,晨风掠过枯苇,飒飒的声响,伴着马蹄踏过冻土的动静,比这殿里的烛火、规矩,要鲜活百倍。
他心里只暗叹,这太庙祭祀的规矩,真是繁琐得磨人。
前三日便依着祖制,宿在斋宫致斋,不饮酒,不茹荤,不听乐,不近内监。只那三日里,闭了眼便是前几日奉天殿里的光景,文武百官、四夷朝使,乌压压跪了一殿,山呼万岁,好不热闹。还有那科道官,板着脸递上折子,说什么四夷朝贡太滥,坏了祖宗旧制,他只把奏本留中,懒得理会。
待斋戒期满,太常寺卿早跪奏了,又请行省牲礼。那是正祭前二日的事,在神牲所里,光禄寺的官儿牵来犊、羊、豕,一色的纯色健壮,毛片滑得像水泼过。太常寺官唱赞的声音,在寒风里打着颤儿,一句句递过来。朱厚照立在那里,见那牛羊都睁着一双温顺澄澈的眼,安安静静地立着,忽地就想起前日西域进贡的那匹千里驹,也是这般干净的眼神,心下不由一动,生出几分不忍来,只是转念想起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少不得又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这太庙的陈设,早有洪武年间定下的死规矩,半分错不得。德祖帝后神座居中南向,懿祖列左西向,熙祖列右东向,仁祖列懿祖之次,再往下太祖、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直至他“父皇”孝宗敬皇帝,神主依次奉安。
寝殿九室早已满了,一龛一龛的,俨然便是一部朱家的天下史。配享的亲王、功臣,分列东西两壁,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这些开国勋臣,都按着规制,享着羊一、豕一、爵三的祭礼。
朱厚照望着那一个个神主牌位,想着这些祖宗勋臣马上打天下的英姿,再看看眼下朝堂里的光景,心下便像压了块石头,只觉这殿里重重帷幕、累累祭器,连那绕鼻的香烟,都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辰时正刻,御驾至太庙戟门前。只听典仪高声唱道:“乐舞生就位,执事官各司其事!” 那声音穿破寒风,裂帛一般,惊得檐角的寒鸦扑棱棱飞了起来。导引官忙躬身上前,引着皇帝入正殿。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神座森然排列。德祖帝后的衣冠设于神座之上,居中南向,隔着袅袅香烟望过去,竟像真能睥睨着后世子孙一般。懿祖、熙祖以下,直至父皇孝宗,神座皆按昭穆东西相向,一字排开。
朱厚照立于御位之上,只听内赞奏道:“就位!” 他依言站定,身上的衮服沉重非常,冕旒垂下来,遮了大半视线,只透过珠串的缝隙望去,祖宗牌位上的金字,被烛火映得幽幽反光。
接着典仪唱道:“迎神!” 韶乐应声而起。这乐章还是洪武年间定下的,迎神奏《庆源发祥》,乐声庄重沉郁,一字一句都像敲在金砖上。八佾舞生手持干戚,按着乐声的节奏,在殿庭中缓缓起舞。
内赞又奏:“四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