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萼听了,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张璁用眼色死死止住了。张璁连忙起身,对着杨一清深深拱了拱手道:“老先生教诲的是,我们二人定当谨记在心。往后定当谨守本分,和诸位同僚同心同德,一起辅佐陛下,治理好这天下。”
杨一清见他二人这般模样,心里稍稍安了些,又叮嘱了几句朝堂礼仪和政务上的关节,便让二人退下了。
待二人去远了,杨一清独自坐在椅上,望着案上堆积的奏疏,轻轻叹了口气。一旁侍立的霍韬见他神色凝重,便上前一步,低声道:“老先生这般忧心,可是为了张、桂二位?”
杨一清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道:“可不是为了他们。这两个人,虽有些才干,只是锋芒太露了。桂萼凭着陛下的信任,以侍郎职衔掌着礼部的印,张璁更不必说,正德十六年的进士,短短几年就位列一品,全凭着陛下的专任。骤得高位,日后难免心气高了,眼里容不下人。如今虽加了散官,解决了朝班的事,可朝野里的暗流,哪里就平了?那些老臣对他们的不满,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他们若再不肯收敛,早晚要出大事。到那时,不单他们自身难保,只怕还要牵连朝局呢。”
霍韬闻言心中不以为意,他又何尝不知,杨一清是借着说他俩也警示自己呢。不过说实在,现在皇帝外朝让心腹大臣王琼统管庶务,又利用杨一清的威望和资历以及他和司礼监的关系,侵夺司礼监的权柄,杨一清早有隐退之意,奈何皇帝不准。
霍韬沉吟片刻,道:“老先生说的是。只是张、桂二位,如今正得万岁爷的宠信,又确有几分办事的能力,陛下自然是护着的。您如今从中调和,已是尽了本分,往后也只能多留些心,看着些朝堂的动静罢了。”
杨一清闻言,苦笑一声道:“老夫今年都七十四了,精力早就大不如前。若不是陛下再三慰留,执意要老夫在这军机房照看军机要务,老夫早就告老还乡,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晚年去了。只是陛下这般信任,老夫断断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哪怕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替陛下稳住这局面。”
正说着,只见门外进来一个穿红蟒衣的内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回道:“启禀杨老先生,万岁爷召您即刻过去见驾呢。”
杨一清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整了整官袍,戴了乌纱帽,跟着内侍往乾清宫里去了。
到了暖阁,内侍掀了猩猩毡帘,杨一清敛容整衣进去,只见朱厚照正坐在铺着白狐皮的御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疏,正看得入神。见他进来,便放下奏疏,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抬手道:“杨卿来了,快赐坐,看茶。”
杨一清连忙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起身谢了恩,才在一旁的锦杌上斜签着身子坐了。待内侍奉了茶,躬身退了出去,朱厚照才开口问道:“张璁、桂萼二人,今日可去你那里了?”
杨一清连忙起身躬身回道:“回陛下,二人今日衙门点了卯,便先到军机房来了,先给陛下谢了恩,也给臣道了谢。臣也趁机提点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往后谨言慎行,和诸位同僚和睦相处,不可恃恩生事。”
朱厚照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卿想得周全。这两个人,虽是朕的股肱,只是资历到底浅了些,不懂朝堂里的深浅。有你在一旁提点着,朕也放心些。朕也知道,朝堂上不少老臣,对他们两个心存不满,只是碍于朕的面子,不好发作。你如今在西苑管着戎政,虽不用管那些庶政,只是调和朝臣,安稳朝局,还要多劳卿费心。”
杨一清躬身道:“陛下言重了,调和鼎鼐,安稳朝局,本就是臣的分内之事。臣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陛下的信任与托付。只是臣还有句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卿有话只管说,在这里,不必拘束。”
杨一清道:“张、桂二位,蒙陛下信任,手中权柄日重,难免会引起朝臣的猜忌。臣恳请陛下,往后在重用二人的同时,也稍加约束,让他们知晓进退的分寸。同时,也请陛下多体恤那些老臣,安抚好他们的心,朝堂才能安稳,上下才能一心。”
朱厚照听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卿的意思,朕都明白。朕并非不知那些老臣的心思,只是朝政之事,难免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便是杨廷和、蒋冕、毛纪他们,朕何曾有过半分亏待?至于约束张、桂二人,朕心里有数,往后会留意的。那些老臣,都是跟着朕的父皇,还有跟着朕一路走来的,朕自然会多加体恤,断不会让他们寒了心。”
顿了顿,朱厚照又放缓了语气,问道:“卿近日身体不适,可好些了?前儿朕赏你的那些药材,用着还见效吗?若是觉得身子乏了,只管直说,朕准你在家休养几日,不必每日都来衙门当值。”
杨一清听了,心里一暖,连忙起身躬身谢恩:“谢陛下挂念,已经好多了,陛下赏的药材,都十分见效。臣的身子还撑得住,断不敢因一己之私,耽误了朝廷的军务。只要陛下用得着臣,臣每日必来,替陛下分忧解难。”
朱厚照看着他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心里十分感慨,道:“卿真是朕的忠臣。自杨廷和、毛纪去位,多亏了卿的辅佐,才稳住了这朝局。卿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里。待日后边务宁靖、朝局安稳了,朕定当好好赏你,让你能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
杨一清连忙再次跪拜谢恩。二人又闲谈了几句九边军务与漕运事宜,杨一清才告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