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书房的台灯在雪白的稿纸上投下一片孤岛般的光晕。沈青云的手腕隐隐作痛,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可他没有停下笔。草案已经写到第三部分:“执法行为规范与监督问责机制”,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纸里,也钉进南关省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
他翻过一页,继续写道:“凡一线执法人员,必须持证上岗、亮明身份、全程录音录像;严禁非编制人员单独执法、佩戴警用标识或使用警械;对群众投诉实行首接负责制,48小时内必须回应初步调查结果……”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资金往来资料上。周文渊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的“宏安保安服务有限公司”近三年来承接了城南区公安分局下属七个派出所的“协勤外包服务”,合同总额高达四千三百万元,而实际派遣人数不足合同约定的六成,且多为无资质社会闲散人员。这些“保安”白天穿制服巡逻,晚上就成了夜市摊贩口中的“收租队”。
沈青云冷笑一声,提笔在草案末尾加了一句:“坚决杜绝以‘购买服务’名义变相扩编、转嫁执法权,严禁将公共权力商业化、利益化。”
手机再次震动,仍是加密通道:
【线人更新:赵中成已联系省委巡视组一名副组长,试图推动对你个人事项的“例行核查”。理由是你近期频繁出入京西会所,涉嫌与异地官员非正常交往。另,你弟弟沈明远名下公司在江南省注册,注册资本两千万元,股东结构复杂,可能涉及利益输送。】
沈青云盯着这条信息良久,眼神未有丝毫波动。他知道,这是反扑开始了。
他们想把他塑造成一个“伪清官”??表面为民请命,背地里却勾结权贵、亲属敛财。只要舆论稍稍倾斜,他此前建立的所有道义优势都将崩塌。而赵中成和周文渊要的,就是这个瞬间的逆转。
但他不怕。
因为他清楚每一步棋的来路。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段视频:时间是三天前,地点正是京西会所后厅。画面中,他身穿便装,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正是中央纪委退休的老同志程维山。两人谈笑风生,话题围绕着基层反腐难点展开。镜头外还有录音同步记录,内容详实,毫无避讳。
这段视频,是他特意留下的证据。
至于弟弟沈明远的公司?那是他亲自授意设立的“影子公司”。资金来源于他多年积蓄与合法理财,并由第三方律师事务所全程监管,目的只有一个:引蛇出洞。
早在两个月前,他就察觉南关省内有人通过地下渠道调查他的背景。于是他顺水推舟,让弟弟成立空壳公司,故意留下模糊股权痕迹,吸引对手深入探查。如今对方果然咬钩,准备以此发难??殊不知,那家公司从注册第一天起,所有银行流水、股东会议、税务申报都被实时备份上传至中央某专项监察系统。
这是一张网,等他们自己钻进来。
沈青云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划破夜色。他望着这片沉睡的城市,心中却燃着一团火。
他知道,明天一早,关于他“被调查”的小道消息就会在官场流传开来。有人会观望,有人会退缩,甚至会有原本支持他的人开始犹豫。但没关系,只要陈立峰能迅速打开局面,只要第一波实质性成果落地,谣言自会不攻自破。
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流言蜚语,而是事实本身。
第二天清晨七点整,唐晓舟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手里拿着最新整理的情报简报。
“沈书记,”他低声汇报,“陈立峰今晨六点半已正式进驻市公安局,接管办公权限。向南方称病未到岗,但其办公室昨晚被调取大量文件,纪检组正在逐一核查。另外,城南区三个派出所已有五名辅警主动投案,交代长期收取摊贩‘管理费’,每月上缴队长两千元作为‘统筹金’。”
沈青云边听边点头,一边系上领带:“赵中成那边呢?”
“还在家里,没去省政府签到。不过……”唐晓舟语气微沉,“省委巡视组确实有一位姓胡的副组长,今早突然调阅了您近三年的公务接待记录,还派人去了机场调取您的出行轨迹。”
“来了。”沈青云嘴角微扬,“让他们查。告诉宣传部,今天发布一篇通稿??标题就叫《南关省公安队伍作风建设专项行动正式启动》,重点强调三点:一是群众举报通道全面开通;二是首批十个重点整治区域名单公布;三是临时负责人陈立峰公开亮相,接受媒体群访。”
“可是……”唐晓舟迟疑,“如果他们把‘您被调查’的消息放出来,会不会影响舆论导向?”
“不会。”沈青云目光如铁,“因为我们掌握的是真相,而他们只有猜测。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真正的民心,永远站在做事的人这一边。”
九点整,新闻发布会如期举行。
南山市公安局新闻发布厅内座无虚席。记者们举着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陈立峰身着深蓝夹克,面容刚毅,面对镜头毫不怯场。
“我受省委委派,临危受命。”他开门见山,“当前最紧迫的任务,就是还百姓一个干净、公正、有温度的公安队伍。我们不要口号,只要行动。”
随后,他宣布三项即时措施:
一、即日起撤销所有非编制人员的执法权限,原有“协管员”“保安员”一律清退或转岗;
二、设立“市民执法监督观察团”,由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普通市民代表组成,定期巡查基层派出所;
三、对近三年涉警信访案件进行全面复查,尤其是涉及摊贩、农民工、老年人等弱势群体的投诉。
发布会结束不到十分钟,#南关公安大整顿#的话题冲上热搜榜首。无数网友晒出过往遭遇粗暴执法的照片和视频,评论区瞬间炸锅。
“昨天我还被一个辅警踹了一脚,说我的电动车挡路!”
“我妈卖烤红薯,每个月都被收五百块‘场地费’,说是‘保护费’,不然就不让出摊!”
“终于有人管了!希望这次不是一阵风!”
与此同时,省纪委纪检监察一室的办公室内,专案组成员正紧张梳理从向南方办公室查获的账本和U盘数据。其中一份名为“年度平衡表”的Excel文档引起注意:里面详细列出了城南区各片“执法收益”分配情况,仅夜市片区一年就“创收”近三百万元,其中百分之四十流向“上级协调部门”,备注栏写着两个字??“政法”。
李正民亲自赶到现场,看到这份表格时,脸色骤然阴沉:“这不是治安管理,是黑社会化运营!”
他当即下令:“锁定‘上级协调部门’具体指向,顺藤摸瓜,查清资金最终去向。另外,立即申请技术手段,恢复被删除的通讯记录,我要知道向南方最近一个月联系过哪些关键人物。”
中午十二点,沈青云正在办公室听取专项行动进展汇报,唐晓舟匆匆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沈书记,出事了。”
“讲。”
“线人传来消息,赵中成昨夜秘密约见了省委政法委副书记孙志国。孙志国今天上午主持召开了一场内部会议,议题是‘维护公安机关稳定’,会上明确要求各地市公安局不得配合省纪委调查组工作,否则视为‘破坏大局’。”
沈青云缓缓放下钢笔,眼中寒光一闪。
孙志国,原是省委办公厅秘书出身,仕途平平,却因善于钻营,三年前突然被提拔为政法委副书记,分管综治与维稳。当时就有传言,他是赵中成一手扶植的心腹。如今看来,此人不仅是帮手,更是整个保护网的关键节点。
“他想用‘维稳’压住整顿?”沈青云冷笑,“真是好大的帽子。”
他立刻拨通李正民电话:“正民同志,孙志国干预调查的事你知道了吗?”
“刚收到报告。”李正民声音冷峻,“我已经向萧书记做了紧急汇报。”
“好。”沈青云沉声道,“请你马上组织力量,收集孙志国近年来在干部任免、项目审批中的异常操作证据。特别是他与周文渊之间的交集。另外,通知陈立峰,无论遇到何种阻力,调查必须持续推进。告诉他,背后有我和省纪委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