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城市陷入最深的寂静。沈青云揉了揉太阳穴,将刚写完的行动计划折好,夹进随身携带的黑色文件夹中。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保险柜前,输入六位密码??那是母亲去世那天的日期。柜门轻响开启,他取出一份密封档案袋,上面印着“绝密?仅限本人查阅”字样。
这是他从中央带来的底牌:一份关于南关省近十年来重大工程招投标异常数据的汇总分析,由中纪委技术部门通过大数据交叉比对生成。其中,周文渊名下公司参与竞标的17个项目中,有12项存在围标、串标嫌疑,中标价格普遍高出市场评估价30%以上,而监管验收环节无一例外均由公安或政法系统相关单位签字放行。
更关键的是,这些项目的财政拨款审批流程中,多次出现孙志国与赵中成联合签批记录。而在部分会议纪要附件里,甚至出现了“确保宏安系顺利承接”的手写批注,笔迹经鉴定与赵中成一致。
沈青云盯着这份材料良久,缓缓将其重新封存。他知道,这张网比预想的还要大,牵连之广,可能动摇整个南关的政治生态。但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退。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加密通讯软件,向线人发出指令:
【启动“清源计划”第二阶段。目标:周文渊资金链核心账户。时间窗口:明晚八点至十点。行动代号:“夜巡”。】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关闭电脑,熄灯出门。
清晨六点四十分,南山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大厅已灯火通明。陈立峰站在电子屏前,正听取技侦支队汇报最新进展。大屏幕上滚动显示着一张复杂的人员关系图谱,中心人物是向南方,向外辐射出数十个名字,包括派出所所长、分局政委、财政局科员、乃至个别媒体记者。
“我们已经锁定八个重点核查对象。”技侦队长指着屏幕说,“尤其是城南分局治安大队原大队长何建国,他在过去两年内经手的‘协勤外包’合同总额达两千万元,全部流向三家注册于外省的空壳公司。资金到账后48小时内即被拆分转移,最终流入两个私人账户??其中一个户主名叫林小梅,是周文渊表弟的妻子。”
陈立峰眼神一凛:“立刻冻结这两个账户,并申请银行流水追踪。另外,通知审计组,对近三年全市公安系统的‘劳务采购’项目进行全面复核。我要知道每一分钱花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警员匆匆跑来:“陈局长,不好了!刚才接到多个派出所报告,说今天早上突然涌进大批摊贩,集体要求恢复出摊资格,还有人举着横幅喊口号,说是‘感谢省委副书记为我们做主’……现场有点失控。”
陈立峰眉头微皱,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舆情发酵后的连锁反应。整顿风暴刮起之后,那些长期受压迫的小商贩终于看到了希望,但他们等不及程序推进,开始自发聚集表达诉求。
“不是坏事。”他沉声道,“传我命令:各辖区派出所必须文明接待,不得驱赶、不得扣物。安排专人登记他们的经营地点、时间、品类,统一报送市局备案。同时发布通告:一周内将出台《临时便民经营区设置管理办法》,允许符合条件的流动摊贩在指定区域规范经营。”
副手迟疑道:“可这会不会被误解为妥协?毕竟我们刚刚宣布要清理违规执法……”
“这不是妥协,是疏导。”陈立峰打断,“群众信我们,才会来闹。要是连这份信任都捂住压下,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上午九点,唐晓舟快步走进沈青云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叠打印件:“沈书记,您要的突击检查名单我已经拟好了。三个派出所分别是:城西莲湖路所、城南红星巷所、北山工业区所。都是此前问题反映集中、整改压力最大的单位。”
沈青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点头:“很好。不打招呼,不开警车,我和你亲自去。”
“可是……”唐晓舟犹豫,“现在外面都知道您是谁,万一被人认出来……”
“那就让人认出来。”沈青云站起身,穿上外套,“他们怕的是权,我不怕。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权,是用来为民办事的。”
十点零七分,一辆普通银色轿车悄然驶入莲湖路派出所院内。沈青云下车时,正遇上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抹泪。她面前摆着一辆破旧三轮车,车上锅碗瓢盆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沈青云蹲下身问。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怔住:“你……你是昨晚电视上那个领导?”
“是我。”沈青云温和地说,“阿姨,谁让您难过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名辅警模样的年轻人急忙上前阻拦:“这位同志,请不要干扰我们执行公务!这老太太占道经营,拒不配合管理,我们依法暂扣工具,程序完全合规!”
沈青云没有看他,只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别怕,慢慢说。”
老太太抽泣着开口:“我卖煎饼果子十五年了,从来规规矩矩交税,也没挡过路。可昨天他们突然说新规定不让摆了,要把我的车拉走……我说能不能宽限几天,让我找个工作,结果他们二话不说就把锅给砸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和老伴站在同一个三轮车前的合影,背景写着“莲湖社区十佳文明商户”。
沈青云接过照片,沉默片刻,然后起身走向值班室。
“你们所谓的‘依法暂扣’,依据哪一条法规?”他直视那名辅警,“城管职责划归综合执法局已有三年,你们公安什么时候又管起占道经营来了?再说,就算要执法,为什么不用执法记录仪?为什么当着群众面砸毁私人财物?”
值班民警脸色发白:“这……这是上级布置的任务,说是维护市容……”
“上级?”沈青云冷笑,“哪个上级?孙志国吗?还是赵中成?你们有没有想过,老百姓靠这点营生活着,你们一句话就断人生计,这是执法?这是作恶!”
他转身对唐晓舟下令:“立即通知纪检组,对该所近期所有‘执法行动’进行倒查。凡涉及越权执法、暴力收缴的一律追责。另外,协调街道办,在周边开辟临时摊区,优先安置像这位老人这样的困难群体。”
临走前,他把身上仅有的五百块钱塞进老太太手里:“先过渡几天,政府会帮您解决生计。”
老人颤抖着双手,突然跪了下来:“青天大老爷啊……”
沈青云一把扶起她:“别这么说。我是党员,是公仆,不是什么老爷。”
离开莲湖路所后,车子驶向红星巷。一路上,沈青云闭目沉思。他知道,基层乱象的根本,不在个人品行,而在制度失灵。权力一旦脱离监督,哪怕初衷良好,也会变成伤害百姓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