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别过脸,死死盯着墙角那盏昏暗的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对不起,是行儿没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一根被反复揉搓、终于濒临断裂的弦。
“我就想……你哪怕醒了骂我两句也好……”
“……打我两下也好……”
“……就他妈的……别躺着了……”
他不再说话。
就那么垂着头,肩膀极轻微地、克制地颤抖着。
一滴水渍,落在膝盖的衣料上,无声地晕开一小块深色。
然后,第二滴。
徐行没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关,维持着那最后一点倔强的体面。
沉默中。
忽然——
一根微凉、枯瘦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搭上了他垂在床沿的手背。
那触感太轻,轻得像幻觉。
徐行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里。
张蕴元的眼皮颤动着,仿佛在对抗某种沉重至极的束缚。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浑浊的、却依稀带着几分熟悉的、欠揍的温和笑意的眼睛,正看着他。
“小兔崽子……”
张蕴元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吐出几个破碎的气声: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徐行愣在那里。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是彻底的空白。
张蕴元费力地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光线,也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真实存在。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虚弱至极、却明显带着几分“老不正经”意味的弧度:
“不过……你刚才那几声师父喊的……”
“……还挺好听。”
“多少年没听你正经喊我师父了。”
“再叫两声?”
徐行死死盯着他。
盯着那双虽然浑浊、虽然疲惫、却分明带着熟悉的、欠收拾的笑意的小眼睛。
三秒后。
“操。”
徐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但还没走出两步,他又猛地停下。
然后,转回来,三两步跨回床前,俯身——
用袖子极其粗暴、极其用力地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老不死的… …你他妈装睡是吧?!”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终于回来了。
“说,你刚才是不是一直醒着?!”
“就躺那儿听我在这儿跟傻逼似的自言自语?!”
张蕴元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腥被抓的老猫。
“……没完全醒。”
他的气息依旧虚弱,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
但眼底那抹促狭的笑意,像极了当年在道观里偷藏了徐行的作业本、看他急得团团转时的神态。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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