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无声地滑落。
徐行没有抬手去擦。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他只是睁着眼,看着眼前这个昏暗的房间,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老人,看着窗棂透进来的、稀薄的星光——
可他看见的,是另一个自己。
是那个站在虚无里、把自己剥离到只剩一粒核、最后碎成灰被风吹散的自己。
那粒光。
那粒从那个自己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亮得像不肯熄灭的星的光——
它落进了他的眉心。
它现在就在他身体里。
它一直在。
“行儿?”
张蕴元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担忧:
“你看见了?”
徐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抵住自己的眉心。
那里。
那粒光。
它还在。
极亮、极坚定、极暖。
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我看见他了。”
徐行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另一个我。”
“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把自己一点一点剥开,把记忆抽出来,送走… …把情感抽出来,送走… …把执念抽出来,送走… …”
“剥到最后,只剩下一粒核。”
“那粒核还在跳,还在往外掏东西。”
“他掏出来的最后一粒光——”
徐行的手从眉心缓缓放下,落在自己胸口。
“在这儿。”
“它一直在。”
张蕴元沉默了很久。
他就那么看着徐行,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徒弟,看着他脸上那两道干涸的泪痕,看着他眼底那团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光。
然后,老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信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徐行抬眼看他。
“信什么?”
“信那个他。”
张蕴元一字一顿:
“信那个把自己剥离到只剩一粒核、也要把光送回来的他。”
“信那个已经碎成灰、被风吹散、什么都没有留下的他。”
“信他的选择,信他的坚持,信他做的那一切——值得。”
徐行怔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
师父说的是对的。
他看见那个自己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不解,不是“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是疼。
是那种……心被狠狠攥住的疼。
因为他知道那个自己在做什么。
因为他知道,如果是他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剥光记忆。
剥光情感。
剥光一切。
只剩一缕执念,也要扰动最后一丝因果。
因为那是唯一能做的事。
因为那是——
“那就是你的信。”
张蕴元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不是你想出来的,不是你悟出来的,不是你用什么方法找到的。”
“是剥离一切后的本源。”
“是你自己——另一个你——用命送回来的。”
“你看见它的时候,你没有怀疑。你没有问‘这是真的吗’。你没有想‘会不会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