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的声音不大,却在血池深处轰然炸开。
血池的回应是更疯狂的挣扎。
千百条血色触手同时炸裂,化作漫天的血雨,每一滴雨都变成一个扭曲的怨魂,张牙舞爪扑向徐行。
可它们连他身周三丈都靠近不了——那些旋转的炁已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何靠近的东西,瞬间就被切成最纯粹的能量,然后吸进那个无底的洞。
漩涡越来越大。
整个富士山周边的血雾都在被抽干。
天空从暗红变成淡红,又从淡红变成灰白。
直到天空露出一抹浅蓝。
阳光越来越亮,像一根根金色的钉子,钉在这片被污染了太久的土地上。
血池在萎缩。
那座巨大的肉瘤,从原本占据整个火山口的规模,缩小到只剩三分之一。
它的搏动越来越弱,表面的裂口越来越多,那些曾经疯狂的触手,已经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徐行的气势在疯狂攀升。
丹田之中的液炁已经变得越来越凝滞,就像慢慢干燥的非牛顿流体一般。
那道假丹的门槛,就在眼前。
他能感觉到它。
像一扇门,横在意识深处。
推开它,就是另一个世界。
然后——
悸动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里面。
从意识核心的最深处。
徐行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了,从血池深处、那高维单向门的背后。
有东西在“看”他。
无数双看不见的视线,从四面八方、从每一滴血炁、从每一道纹理深处,同时睁开,死死盯着他。
紧接着,那些注视变成了——
线。
黑的线。
不是那种夜里看不见东西的黑。
是那种……连“黑”这个字都不存在的黑。
它们从血池最深处射出来,从每一道裂隙里钻出来,从那些正在消退的血炁里挣脱出来——
扎向他。
扎向他的肌肤、扎向他的眉心。
徐行认出了那些线。
师父说过。
“那些我以为‘是我’的念头,其实都拴着一根线,线的那一头,是黑的,什么颜色都没有的黑。”
就是这些线。
它们曾经试图操控张蕴元、诱惑着无数走上邪路的修士,引导无数生灵变成怪物的。
现在,它们找上门来。
第一根线扎进眉心时,徐行听见了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
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靡靡之音。
“何必这么辛苦呢?”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你累了吧?从五庄观到富士山,从师父到那个碎成灰的自己——你扛了太多东西了。”
第二根线扎进来。
“放开吧,放开那些执念,放开那些‘必须赢’的念头。放开那些让你喘不过气的东西。”
“你不需要这么累的。”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一根线都带着一个念头。
每一个念头都在试图撬开他意识深处那道门。
“你想过吗——如果那个碎成灰的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呢?”
“如果无论你怎么挣扎,结局都不会变呢?”
“如果你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沿着那条失败的时间线,再走一遍呢?”
那些念头不是入侵。
是“生长”。
从徐行自己的意识里长出来。
因为他确实想过这些。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次闪回之后。
在看着师父沉睡的脸时——他都想过。
万一真的不行呢?
万一所有努力都是徒劳呢?
万一那个把自己剥成核的他,做的那些事,真的什么都没改变呢?
那些念头,平时被压着,被藏着,被埋在意识最深处。
现在,那些黑线把它们全翻出来了。
一根线,勾出一个念头。
一个念头,变成一根新的线。
线生念头,念头生线。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它们开始缠绕那粒光。
试图把它包起来、试图把它遮住、试图让它熄掉。
那靡靡之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像他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