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与那名为姬奀的蒙面修士周旋,且战且退,最终借洞府中残存禁制将其反杀。”
宋婉辞说到这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姿态恭谨。
“此物便是从那修士身上所得,请大长老过目。”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质地沉重。
正面刻着一个狰狞鬼首,獠牙外露,眼窝处镶嵌着两粒血红宝石,熠熠生辉。
背面则是扭曲的符文,似字非字,透着阴邪气息。
柳含辞接过令牌,指尖拂过鬼首图案,仔细端详片刻,眸中寒光一闪,如冰锋出鞘:“幽冥殿的‘鬼杀令’。持此令者,皆为幽冥殿鬼部精锐,专司刺杀、刺探、潜伏等阴私勾当。此令以‘幽冥玄铁’打造,内蕴一丝鬼王魂印,持令者身死,魂印即碎,幽冥殿便会知晓。”
她将令牌递还给宋婉辞,示意她继续。
声音依旧平静,但宋婉辞能感觉到,殿内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分。
宋婉辞收起令牌,继续道:“击杀此獠后,弟子从其储物袋中得了些修炼资源。彼时流萤林中厮杀正酣,各方势力混杂,弟子修为低微,不敢贸然出洞,便索性藏身于那古修士洞府中闭关修炼。一则疗伤,二则消化所得,争取突破瓶颈。那洞府位于地底极深之处,阴气浓郁,正合弟子功法属性。加之偶有所得,侥幸凝成金丹。”
她语气谦逊,但眸中适当地流露出几分欣喜与后怕,演绎得恰到好处。
“待弟子稳固境界,小心出洞查探时,流萤林中早已人去林寂,试炼早已结束。弟子不敢耽搁,这才一路疾行,返回宗门。”
整个叙述过程,宋婉辞神情坦然,语气体贴,只在提及“古修士洞府”时,略过了炼尸与《阴姹嫁尸秘典》之事,只说自己参悟了与王媛媛等人共同获得的那部《幽月剑诀》,并略有小成。
柳含辞静静听着,双眸始终注视着宋婉辞,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变化,目光如炬,似要将她心底看穿。
直到宋婉辞说完,柳含辞才缓缓颔首,脸上寒意稍霁。
“原来如此。你能临危不乱,借地利反杀强敌,后又懂得蛰伏修炼,待实力提升方归,心性、机缘皆是不错。看来此次流萤林之行,虽险死还生,于你却是因祸得福。”
她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赞许。
“落樱峰主在这次斗法中也受了伤,正在峰内静养。你身为落樱峰弟子,理应前去探望。本座就不多留你了,去吧。
“是,弟子告退。”宋婉辞恭敬行礼,退出偏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她站在殿外,深吸了一口山谷中清冷的空气,混合着合欢花的淡香与泥土的腥气,这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肌肤,冰凉一片。
面对元婴大修的审视,哪怕问心无愧,压力也非同小可。
更何况,她并非真的“问心无愧”——那两具阳极阴尸,那部《阴姹嫁尸秘典》,以及……体内那个不速之客,都是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方才应对,看似从容,实则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定了定神,宋婉辞沿着原路返回白玉广场。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争执声,清脆娇叱,如珠落玉盘,却字字带刺:“郭婷婷,你别给脸不要脸!方才在殿前,你为何要替那宋婉辞说话?莫非你与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是玉娇儿的声音,娇滴滴的,却透着刻薄。
宋婉辞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只见广场东侧一株百年合欢花树下,玉娇儿与程敏正拦着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得一张瓜子脸,肌肤雪白,眉眼精致,尤其是一双眸子,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自带一股灵动娇媚,眼波流转,似嗔似喜。
正是南域琥珀王朝修仙世家郭家的嫡女,郭婷婷。
郭婷婷身具罕见的天狐灵根,资质绝佳,天生媚骨,对幻术、魅惑之道有极高天赋。
她与玉娇儿本是同期入门,但修为进境极快,如今已是化灵境圆满,距离金丹只差一步之遥。
因其家世与资质,在宗门内也颇有拥趸,与玉娇儿素来不太对付,时常拌嘴。
此刻,郭婷婷被玉娇儿与程敏一左一右拦着,俏脸涨得通红,如染胭脂,却丝毫不怯,反唇相讥:“玉师姐这话好没道理!婉辞师姐平安归来,乃是我宗幸事,我出言问候,何错之有?倒是玉师姐你,同为门中弟子,不但不关心同门安危,反而出言讥讽,暗指婉辞师姐清白有疑,这般行径,岂不令同门寒心?若是传扬出去,外人该如何看待我合欢宗?同门相轻,落井下石,这就是玉师姐的为人之道?”
她声音清脆,条理分明,一番话说得围观众人暗暗点头。
不少弟子看向玉娇儿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不赞同。
玉娇儿被噎了一下,脸上红白交替,随即冷笑道,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不过是说出众人心中疑惑罢了!她宋婉辞迟归近月,其间发生了什么,谁人知晓?若心中无鬼,行事光明,何惧人言?心中无鬼,自然不惧人言。”
郭婷婷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但玉师姐你无凭无据,仅凭猜测,便以恶意揣测同门,散布流言,这难道就是合欢宗弟子的行事之道?门规第七十三条,‘无故诽谤同门,挑拨离间者,轻则面壁思过,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玉师姐莫非忘了?若是传到执法长老耳中,不知师姐该如何自处?”
“你!”
玉娇儿勃然色变,指着郭婷婷,指尖微颤:“郭婷婷,你少拿门规压我!”
程敏在旁帮腔,尖声道:“郭婷婷,你别仗着天资灵根好就在此大放厥词!玉师姐不过是关心同门,多问几句罢了,你倒扣得好大一顶帽子!怎么,那宋婉辞是你什么人,要你这般维护?关心同门?”
郭婷婷嗤笑一声,狐狸眼中满是讥诮:“方才玉师姐那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那是关心?我看是巴不得婉辞师姐身败名裂才对!至于婉辞师姐与我是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声音清亮:“同门之谊,守望相助,此乃宗门立身之本!我等同期入门,本应共勉互持,玉师姐此举,岂不失了初心?”
“你胡说八道!”玉娇儿气得跺脚,绣鞋踩在落花上,碾碎一片粉绒。
她指着郭婷婷的鼻子,声音尖利:“郭婷婷,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哦?”
郭婷婷挑眉,周身灵力隐隐流转,衣袂无风自动。
她虽境界略低,但天狐灵根赋予她的天赋神通非同小可,灵力中自带一股迷幻之力,令人心神摇曳。
此刻她眸光流转,竟有淡淡粉芒闪过。
“玉师姐是要在此处与师妹切磋一番么?师妹奉陪便是。”
眼见二人剑拔弩张,灵力隐隐对撞,围观众人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郭婷婷虽身负罕见的天狐灵根,潜力无穷,然化灵对金丹,终究是萤火之于皓月。
其间差距,并非天赋机缘可以轻易填补,乃是修行路上难以逾越的鸿沟。
宋婉辞远远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玉娇儿对她的敌意,自入门那日便已种下,无非是嫉妒她的容貌或天赋。
这女儿家多的宗门,动手是不常动手的,可那嘴上的机锋、眉眼间的较量,却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此番借题发挥,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本不欲理会,正欲绕道离开,郭婷婷却眼尖看到了她。
“婉辞师姐!”郭婷婷眼睛一亮,扬声唤道,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玉娇儿与程敏也转头看来,见是宋婉辞,玉娇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高傲姿态,只是眼神有些躲闪。
宋婉辞只得走过去,朝郭婷婷微微颔首:“郭师妹。”
“师姐你来得正好。”
郭婷婷快步走到她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转头对玉娇儿道,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玉师姐不是好奇婉辞师姐为何迟归么?如今正主在此,不如当面问问?也省得师姐胡思乱想,平白污了婉辞师姐清誉。”
玉娇儿脸色一僵,如吞了苍蝇般难受。
当面问?她方才那番话本就是含沙射影,若真当面质问,岂不坐实了她恶意中伤同门?
更何况,宋婉辞方才被大长老单独叫去,此刻安然归来,显然已通过查验。
自己再纠缠,岂不是自找没趣?
“我……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何须当真。”
玉娇儿强笑道,目光躲闪,不敢与宋婉辞对视。
宋婉辞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玉娇儿心头一悸,仿佛被什么冰冷的物事刺了一下,遍体生寒。
“玉师妹关心同门,婉辞心领了。”
宋婉辞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珠落玉盘,清冷悦耳:“至于迟归缘由,方才大长老已问过,若师姐仍有疑虑,不妨去问大长老。想必大长老会为师姐解惑。”
轻飘飘一句话,将皮球踢给了柳含辞。
玉娇儿脸色一白,血色尽褪。
去问大长老?她哪有那个胆子!
大长老执掌刑律,铁面无私,最厌同门倾轧。
自己若真去问,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我可没那个意思。”她讪讪道,拉着程敏,声音低如蚊蚋。
“我们走。”说罢,二人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如丧家之犬。
郭婷婷冲着她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随即转向宋婉辞,笑道:“师姐别理会她们,就是见不得旁人好。自己没本事,便只会逞口舌之利。”
“多谢郭师妹仗义执言。”宋婉辞诚心道谢。
方才郭婷婷为她说话,她都听在耳中。
在这人情冷暖的修仙界,能有人不顾利害,挺身而出,已是难得。
“师姐客气了。”郭婷婷摆摆手,一双狐狸眼弯成月牙,灵动可人。
“我最看不惯那玉娇儿整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好像全宗门就她最了不起似的。仗着是玉家嫡系,便目中无人,我偏要挫挫她的锐气。”
此时,秋雨棠、何墨娆等人也走了过来。
“婉辞,没事吧?”秋雨棠关切问道。
她虽未参与争执,但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此刻见风波平息,方上前来。
“无事,劳大师姐挂心。”宋婉辞摇头。
“那就好。”秋雨棠颔首,看了一眼玉娇儿离去的方向,眸光微冷,淡淡道:“宗门正值多事之秋,同门之间更应团结一心,共渡难关。玉师妹行事,确有些过了。若再有下次,我自会禀明师尊,请师尊定夺。”
她身为落樱峰大师姐,地位超然,说出这番话,已是相当重的批评了。
周围弟子闻言,皆心中凛然,对玉娇儿的行径更多了几分鄙夷。
众人又说了几句,便一同下了玉寰峰,朝落樱峰方向行去。
落樱峰位于合欢宗山门东南,高约千丈,山势秀丽,遍植樱花。
此时虽非花期,但满山苍翠,郁郁葱葱。
云雾缭绕山腰,如玉带缠腰。
山泉自峰顶流下,叮咚作响,如鸣佩环。
时有白鹤翩跹,灵鹿隐现,景致清幽,灵气盎然,确是一处修炼宝地。
峰顶有数座殿宇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便是落樱峰一脉弟子修行起居之所。
宋婉辞等人回到落樱峰的“风荷曲苑”别苑。
此处是落樱峰内门女弟子的居所,建在半山腰一处平缓坡地上,背靠山壁,面临深涧,景致极佳。
十数栋精巧楼阁依山而建,以廊桥相连,蜿蜒曲折,如游龙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