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杀了我(2 / 2)

一丝难以察觉,混合着嫉妒和恼怒的不快,如同阴冷的毒液,瞬间划过伊万·舒瓦洛夫的眼眸深处,但仅仅一瞬,就被闪烁着冰冷精光的算计所替代,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仿佛捕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伊万·舒瓦洛夫立刻装模作样地侧过头,将自己的耳朵贴在女皇几乎不再起伏的嘴唇边。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定在伊万·舒瓦洛夫身上。

只见他屏息凝神,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仿佛真的在努力分辨着来自至高无上的微弱圣谕,几秒后猛地直起身,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沉重而肃穆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已获悉天意”的郑重。

“嗯,嗯,好,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伊万·舒瓦洛夫的声音清晰回荡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完全无视了身旁拉祖莫夫斯基,充满了怨毒和无声咆哮的眼神,仿佛他根本不存在,只是优雅而有力地一顿手中的黄金权杖。

“铛——!”清脆而威严的金属撞击声如同命令,击碎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女皇陛下身体抱恙,需要静养!” 伊万·舒瓦洛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然帝国威严不容有失!陛下口谕:晚宴继续!”

刻意停顿了一下,伊万·舒瓦洛夫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朗声宣告,“接下来,由尊贵的保罗·彼得罗维奇殿下,代表女皇陛下,觐见臣民!”

“开什么玩笑?!”一声混合着酒精,鱼子酱腥味和赤裸裸暴怒的咆哮,如同炸雷般撕裂了伊万·舒瓦洛夫刻意营造的肃穆,卡尔·彼得原本因酒气而涨红的脸,此刻更加扭曲。

猛地站起身,动作粗暴得带翻了面前镶嵌着金丝的精美食碟,盛放着价比黄金的鱼子酱,如同脆弱的梦幻般摔在地毯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如同黑珍珠般的鱼子酱,混杂着碎片四散飞溅,沾污了猩红的地毯和旁边几位贵族的华服下摆,引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卡尔·彼得对此视若无睹,仿佛打翻的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粗劣食物,手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强烈的占有欲,直直戳向保罗殿下的身影。

“老子还在这呢!” 卡尔·彼得唾沫横飞,声音因狂怒而嘶哑,“凭什么让这个不知道流着谁的血脉的小鬼来代替女皇?!我才是女皇陛下亲封的皇储!我!才!是!”

卡尔·彼得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咚咚作响,仿佛要用吼声强行确立自己不容置疑的地位,幼稚的姿态与其说是一位即将继承大统的皇储,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而撒泼打滚的粗鲁孩童。

被点名的保罗殿下,年幼却异常苍白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惊慌或委屈,反而浮现出与其年龄极不相称,近乎冷酷的平静。

原本应是清澈蓝灰色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怪异,瞳孔在摇曳的烛光下,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渍,无声无息地向外扩散了一圈,黑得渗人。

先是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暴怒的卡尔·彼得,落在了巧妙导演了这一幕的伊万·舒瓦洛夫身上,一丝极其隐晦,仿佛心照不宣的赞赏,在那不见底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回到卡尔·彼得身上,眼神冰冷空洞,没有敬意,也没有丝毫属于亲情的温度,仿佛在打量一件碍事的物品。

“父亲,请您冷静。” 保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奇异穿透力,清晰盖过了卡尔·彼得粗重的喘息,响彻大厅,明明是劝诫的词语,从他口中吐出,却带着命令式的疏离。

“这一切,都是女皇陛下的安排。” 保罗殿下刻意加重了“女皇陛下”几个字,仿佛在强调不容置疑的权威来源。

“您自己也说了,您只是皇储,还不是皇帝。” 幼小的头颅微微歪了一下,动作本该显得天真,却因诡异的眼眸而变得令人毛骨悚然,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冰冷刺骨的弧度,“就请,老老实实坐着吧。”

近乎羞辱的直接顶撞,让卡尔·彼得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贵族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侍立在卡尔·彼得身后的阿列克谢,向前踏出了半步,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

“保罗殿下,潘宁伯爵今天去了哪里?”阿列克谢的目光并未锁定在保罗身上,而是佯装忧虑地在大厅内扫视了一圈,仿佛真的在寻找潘宁的身影。

旋即将视线转回保罗,阿列克谢脸上依旧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父慈子孝,是伊丽莎白女皇陛下亲自定下的规矩,是维系帝国根基的伦常。”

“即使女皇陛下万般看重殿下,允您代理觐见臣子,但于情于理,您也应该将这份代表无上荣光的殊荣,谦让给您的父亲殿下才是,这既是孝道,亦是遵循女皇陛下圣意的初衷。”

阿列克谢的话语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缠绕在保罗周身,释放出的并非纯粹的力量威压,而是融合了宫廷礼仪,帝国伦常,甚至是对伊丽莎白过往意志引用的沉重压力,无声却充满窒息感。

保罗年幼的脸上,第一次清晰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仿佛精心布置的舞台,被强行插入了不和谐的杂音,扩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诡异地扩大,如同深渊开阖。

被激怒的他忽然抬脚,直接踏上了象征着权力高度的座椅,小小的身躯以一种违背人体力学,令人不适的姿态骤然拔高,双腿在厚重宫廷礼服的遮掩下,似乎拉长,瞬间让他比身材高大的阿列克谢,还高出了半个头。

就这样俯视着阿列克谢,脸上的稚气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粘稠,充满非人感的鄙夷。

“就他?” 保罗的声音带着刮擦金属般的尖利,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因为愤怒和酒精,而显得更加不堪的卡尔·彼得。

“衣衫不整!满身令人作呕的酒气!晚宴尚未正式开始,就已在御座前狼吞虎咽,如同饕餮!帝国的餐桌礼仪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保罗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扭曲的亢奋。

“沙俄的宝座是神圣的!与帝国亿万子民的生命,信仰乃至灵魂相连!是承载天命的基石!” 保罗挥舞着小手,动作带着不属于孩童的僵硬和夸张,扩散的瞳孔死死锁住阿列克谢,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一个连最基本的体面与礼仪都不懂,如同泥沼中打滚的野猪一样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脸面?去觐见帝国的肱骨臣子?”

“够了!”一声如同教堂洪钟被猛烈撞击的怒吼,骤然在圣乔治厅的上空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被强壮教士搀扶着,身着华丽金线法袍的矮胖男子,此刻脸上再无半点病弱之态,布满皱纹的圆脸因激动而涨红,细小的眼睛里燃烧着被亵渎的怒火,威严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正在对峙的“父子”身上。

“此间还有贵客在场!身为皇位的继承人,身为尊贵的皇室宗亲,竟在神圣的御座之前,为了一个觐见臣子的权力,如同市井无赖般大呼小叫,唾沫横飞,成何体统?!”

矮胖男子的声音带着磅礴的宗教威压,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磐石,砸在猩红的地毯上,让在场所有贵族的心脏都为之一缩。

“代替女皇陛岂是你们这般如同顽童争抢糖果般可鄙可笑的举动所能玷污?你们应该……”

矮胖男子的话语如同滚滚雷霆,刻意停顿在最具震慑力的地方,细小的眼睛,却闪烁着与言语中愤怒截然不同,精明而贪婪的光芒,不动声色扫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钻石宝座,“应该……”之后未尽的词语,充满了无尽的暗示。

肥胖的身躯微微挺直,法袍上镶嵌的宝石,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出冰冷而诱人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宣示着另一种靠近皇冠的可能性。

似乎只要屁股能够坐上那张镶满钻石的宝座,就能让自己距离沙皇的冠冕更近一步,然而这场围绕着宝座投射下的阴影,东正教主教团,保罗殿下,卡尔·彼得三方势力明争暗斗的闹剧,此刻在阳雨的眼中,却已失去了所有意义。

最后看了一眼伊丽莎白女皇的方向,御座之上,饱受折磨的头颅无力歪向一侧,枯槁的眼角处,一滴浑浊的泪珠悄然滑落,在苍白如纸的面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女皇昔日的宠臣,拉祖莫夫斯基此刻正用布满老茧,却无比轻柔的手指,极尽虔诚地拂去泪水,动作小心得如同擦拭一件即将碎裂的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