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面前这位所说的话语的形式不同,但却和尼卡多利的某些见解相同。
她想起自己身为“浮黎”时的观测与孤独,想起陷入闭环时的绝望,也想起被凯文拉出、重塑“记忆”权柄后的新生与困惑。
命途确实给了“她”存在与力量的基石,但也带来了相应的责任、迷惘与........考验。
是先有迷迷,还是先有昔涟呢?
这个问题,在了解前因始末的人看来,浅显异常。
但,也正因为了解过了全程,才会明白,因为命途,所以才有了,德缪歌,迷迷,昔涟,浮黎与093。
她们永远是一个整体,一个属于永恒轮回中,不可或缺的个体。
虚数之树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凯文,又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间与空间,落在了那无数文明辉煌与寂灭的剪影上。
最后,那目光重新落回昔涟身上,也落在了凯文身上。
话语中的温度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种属于至高法则的、纯净到冷酷的理性:
“文明........我无需无用的累赘。”
能于命途试炼中汲取养分,向上生长,为虚数之树之‘树冠’增添新绿、拓展疆域者,自有其存在与繁荣之理。
“而那些无法适应法则变迁、于内部腐朽、或无力应对外部风霜,最终只余下空壳与残骸,再无向上生长之可能与价值的........”
祂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听到的人感到一种源自存在根基的寒意:
“那便只是等待分解、重归本源的‘枯枝败叶’。”
说这话时,虚数的意识将自己的视线着重看向了沉默的青年。
清除掉枯枝败叶便是眼前这孩子的职责,容不得半点私情,规则是绝对的。
凯文.卡斯兰娜自然也感受到了那份略有深意的注视,青年也是本能的点了点头,随即便微微低下头颅,玩弄起了自己额前的碎发。
在现实的维度里,凯文.卡斯兰娜想来,确实,没有谁是比他更了解虚数的机制了。
“它们或许曾有过绚烂一刻,但于整棵‘大树’的持续生长与繁荣而言,已无益处。”
“只是贪婪且无用的徒占位置与养分罢了。”
“适时清理,亦是法则运行的一环。”
枯枝败叶。
这四个字,随着虚数话语的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
砸在昔涟的心头,也回荡在凯文的意识之中。
它冷酷地揭示了在至高法则的视角下,文明兴衰的本质。
不是善恶,不是对错,仅仅是“是否有用”,是否能继续为“大树”......
即:整个宇宙的存续与发展贡献的价值。
无法通过考验、失去生长性的文明,其消亡不过是生态系统新陈代谢的自然一环。
昔涟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原本想问的那个关于“记忆”如何更好留存文明价值、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问题,
在此刻这番宏大而冰冷的宇宙观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甚至........有些幼稚。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还没有准备好,去直面如此层级的答案,或者说,如此层级的“真相”。
“原来一颗星球或一个文明的灭亡与否,对于宇宙的发展并不重要吗?”
对于这样的答案,昔涟说实话,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那么3000万世的烛火之旅,他们的翁法罗斯算什么呢?
从理论上来说,他理解这样的话语,但从感性来说,她不能认同。
清晰的无力感,瞬间攥住了心脏,无名的窒息感笼罩全身。
凯文.卡斯兰娜也沉默着,瑰丽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细小波澜。
他想到了自己世界对抗崩坏的历程,想到了那些在他分身手中逝去的文明,甚至想到了“娑”的故土“弗楼沙”。
在虚数之树看来,那些都是........未能通过某种“考验”的“枯枝”。
当然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只要没有波及到自己的世界,他凯文.卡斯兰娜一向冷酷无情。
“说起来,曾在量子之海偶遇过那个自称「舰长」的人。”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锥的边缘,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波澜。
“给所有人一个圆满的结局,让每个世界的遗憾都得以弥补......
真是天真到近乎奢侈的愿望。”
量子之海有无尽的世界泡,有无尽在崩坏中沉沦的文明,无尽在苦难里挣扎的灵魂。
他穷尽一生,也不过是想守住自己所在的这一方世界,只能用最冷酷的方式,给那些早已无力回天的世界一个解脱。
这又有什么不对呢?废物资源的二次利用和回收,这才是高效的选择。
而那个人,却驾驶着那一艘休伯利安,在无数世界里打捞着细碎的温暖。
每次见面,都用看仇敌一般的眼神盯着他,觉得他手上沾了太多不该逝去的生命。
仿佛他做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事。
“可是,祂又能救多少人?那艘船,又能装下多少自由的灵魂?”
“那些已经枯萎的树叶枝干真的能开出鲜艳的果实与花朵吗?”
他在心里无声地反问,随即又轻轻敛去了眼底的情绪。
也许双标才是人的本质,自私才是生命的本能。
或许,两方的抉择,本就没有什么对错。
他选择的是守护整棵大树的法则,而那个人......
选择的是护住每一片枯黄却仍带着些生机的残叶。
只是,他们终究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
看着凯文与昔涟两人各自陷入思索的面庞,虚数之树也没有再多余的解释。
当然,祂也没有等待他们的回应。
那与爱莉希雅一般无二的身影,开始散发出更加柔和而纯粹的金色光芒,轮廓逐渐变得透明、虚幻。
在身影即将完全消散的前一瞬,那空灵的声音留下了最后的话语,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言喻的韵味:
“回去吧,孩子们。带着你们此行的‘看见’与‘未看见’。”
“前方的路,在‘现在’,而非‘过去’的迷雾里。至于问题的答案........”
“当你们走到足够的高度,自然便会看见。现在,还不是时候。”
话音落尽,金光彻底散去,仿佛从未出现。只有那被阻隔的时间迷雾,依旧在远处缓缓流转,无声地诉说着其后的禁忌与秘密。
凯文与昔涟站在重归平静的时光之流旁,手中握着那五张光华内敛的光锥。
四周,是正常倒流、即将抵达他们出发点的熟悉景象。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震撼、沉思、了然,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凯文.卡斯兰娜紧了紧握着昔涟的手,将她从怔忪中轻轻拉回现实。
“走吧。”
他低声说,声音平稳。
“祂说得对,答案在‘前方’。而我们,该回到自己的‘现在’了。”
昔涟点了点头,将虚数之树那番冰冷而宏大话语带来的冲击暂且压下。
她回握住凯文的手,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暖与牵引。
他们不再停留,也不再回望那禁忌的迷雾。
转身,步伐坚定而一致,顺着时间之流温和的推力,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属于他们的、等待书写的“现在”与“未来”,并肩归去。
逆流的回望,于此真正落下帷幕。
带走的,是记忆的珍宝与法则的警示;留下的,是更深的思索与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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