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夜袭义渠营帐的每一个细节。
记得巡逻队那十二个义渠新兵蛋子聊天的内容,记得美合日阿依带人去东侧放火烧马的场景,记得那个从帅帐里冲出来的义渠将领被她一刀劈成两截时喷出来的血有多热。
她也记得那颗子弹,那颗在她登上山坡之顶时的一切。
或者说——她记得那颗子弹之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马鞭扬起,河谷铺满阳光,义渠骑兵的皮甲泛着赤色的光。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中间没有过渡,没有黑屏,甚至没有啪的一声。
只是世界突然不存在了,像有人把现实本身一把攥碎扔进了垃圾桶。
伊晨的手又开始抖。
她把双手压在大腿底下坐着,咬紧后槽牙,等那阵子哆嗦慢慢过去。
不能慌。
她慌什么?她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
在游戏里她打过上千场战役,指挥过几万人的大会战,跟游牧部落的酋长们、赵国的王、将军们斗智斗勇——
可那些都不一样。
他们都是npc!可以把他们都当成游戏的npc!
但是,这次对手不一样,是跟她一样的玩家!
他手里也有挂!
以前,在现实玩游戏的,操控的主角她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不过是屏幕上的角色倒下,然后她叹口气,骂一句脏话,点重新加载。
疼痛不是她的疼痛,死亡不是她的死亡。
这一次是她的。
是她的脑袋被打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
然后——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完全没有声音的流泪。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游戏本的键盘上,啪嗒,啪嗒,一颗接一颗。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哭了,只是太慌乱没察觉。
她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粗布衫的袖口刮过眼窝,蛰得生疼。
够了。
哭没有用,抖也没有用。
她还活着——她有保底的系统,骑马与砍杀2系统的存档机制。
存档系统给了她第二次机会,第二次生命。
可是,万一没有这个存档,会怎么样?
自己真的会死吗?
也许是彻底死亡,也许是被踢出这个世界回到原来的那个现实——如果那个现实还存在的话。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的肉身是真实的还是数据的。但那颗子弹的感觉是真的。
那种不存在的感觉是真的。
所以她不打算去验证第三次。
帐帘被掀开了一角。
主公?
裴佳欣半个身子探进来,手里端着碗东西,热气腾腾的。
跟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出场方式,连手里那碗马奶端的角度都差不多——碗沿微微朝左倾斜,因为她左手比右手力气小。
美合日阿依副将来问过了,说斥候队探到义渠兵的方位了,估计中午会返回。
伊晨想起来了,前一日,是中午,库赛特斥候队来汇报,投靠义渠的楼烦三部的动向。
让她来见我。
伊晨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裴佳欣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打断——主公说话向来直截了当——而是因为伊晨的脸色。
发灰。
不是那种生病的灰,是像被抽干了血色的灰。
两只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青黑,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上去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您...怎么了?裴佳欣把碗搁下,凑近了看她,脸色好差。
没睡好。
跟上一次撒了同样的谎。
裴佳欣明显不信。
她伸手去摸伊晨的额头,被伊晨侧头躲开了。
我说了没事。去叫人。
语气有点冲。
裴佳欣嘴巴张了张,识趣地没再追问,放下碗转身出去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晨端起那碗马奶,没有喝,只是把碗捧在手心里,感受陶碗上传来的温度。
掌心的热度让她的思绪逐渐从那团混沌里挣脱出来,开始转动。
好,冷静下来想。
她现在拥有的最大优势是什么?
信息。
她知道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会发生的所有事。
夜袭义渠轻骑营帐——能打,能赢,而且赢得很漂亮。
关键是后面的,td的那个穿越者,那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出现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