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晨把那碗热腾腾的马奶搁回木台上,奶面结了层薄皮,她没碰。
她在想那颗子弹,倒不是子弹本身,那东西她连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飞过来的时候比声音快,等你听见响,人已经倒了。
她想的是开枪的那个人。
那个该死的穿越者。
他一定提前蹲在了那座山脊上。
不是碰巧路过,不是临时起意。那种距离,那种角度,没有提前架好枪位、没有算过风偏,打不出那一枪来。一次有预谋的伏杀。精确到吓人。
而伏击成立的前提,是他知道她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怎么知道的?
伊晨拿起木台上的炭笔,在一块半旧的羊皮上划拉起来。
她先画了个粗略的地形。
西南边标了个圈,义渠轻骑的营帐;正北偏东一个叉,义渠的合兵点。
中间横着一道弯弯扭扭的线,山脊。
上一次的行军路线非常简单:打完义渠营帐,往北,翻过山脊,直奔义渠合兵点,准备突袭。
一条线拉过去,干净利落。
也蠢得要命。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十几秒,用炭笔在山脊的位置狠狠戳了一下,力气太大,羊皮差点破。
想想……想想……
她小声嘀咕着,拿笔杆敲自己的太阳穴。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义渠人里有人认识她,把行踪卖了。
不太靠谱。
这次出兵是临时决定的,知道具体路线的只有美合日阿依和她自己。
除非美合日阿依叛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她就自己摁灭了。不可能。美合日阿依是自己的骑砍2系统中产生的兵,拥有着绝对忠诚属性。
那么,就是自己的库赛特斥候。
这些库赛特斥候队暴露了?
对面那个穿越者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
义渠人不是瞎子,库赛特大军几千人往北开,动静再小也有痕迹。
马蹄印,车辙,营地烧过的灰烬,有点经验的斥候都能追出大致方向。
说得通。但不够。
知道大致方向是一码事,精确到某个时间点翻过某段山脊,完全是另一码事。对方的斥候追踪给的是模糊范围,不是坐标。狙击距击差一百米就可能打空。
她的炭笔顿住了。
除非不是靠追踪,是靠推演。
脊背一阵发凉。
北上合兵这件事不是秘密。
她和自己的斥候队都是通过角雕或者斥候队靠骑马传信,草原上快马跑百来里地很正常,但信使被截的风险一直在。
如果那个穿越者截到了哪怕一封信,甚至不需要截到,只要从零碎迹象里推断出库赛特要堵截义渠北上的合兵,他打开地图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义渠营帐在西南。
合兵点在东北。
中间能走的路就那么几条,最快最直的一条,必过那道山脊。
他甚至不需要知道她具体哪天走。
在山脊上蹲着就行。她不来,他就等。一个狙击手,一把枪,几瓶水,一袋干粮,趴在石头缝里,鬼都发现不了。
而她会自己走过去的。
因为那条路最合理。
伊晨把炭笔往台上一扔,笔杆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台边,被粗瓷碗底挡住了。
操。
不是气对手,是气自己。
上一次她根本没想过有人会在山脊上架枪等我这种事。
为什么?因为她脑子里打仗的对象还是NPC。这些游牧部落的首领,楼烦三部的首领,义渠王,甚至曾经击败的那些对手,赵王以及他的将军们。
伊晨始终只把他们当npPC不会干这个。
NPC的伏击有固定的触发逻辑,你摸清套路就能躲。
玩家不一样。玩家会反推你的思路。
你觉得最合理的路,恰好是他最容易预判的路。
她忽然想起以前打PUBG,有种玩法叫卡点。
不追人,不搜房,就蹲在安全区边上某个制高点,等毒圈把人往你面前赶。
能跑的路就那几条,你蹲对了位置,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那个穿越者干的就是这回事。义渠主力从南边压过来,逼她北上;合兵点在北边,她非去不可;山脊横在中间,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
她一头撞进去了。
行。伊晨吸了口气,嘴角抽了一下,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咬牙。行,你厉害。
想通了对手的逻辑,下一个问题就浮上来了:那两千义渠轻骑,是不是饵?
她闭上眼,重新过了一遍上次夜袭前掌握的情报。
那支两千人的义渠轻骑驻扎在西南二十来里外的一片河滩地上,正好卡在她行军路线的侧翼。营帐扎得松松垮垮,外围巡逻稀烂,鹿角拒马没摆几排。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松懈得不像话,简直在请她动手。
现在换个角度想。
伊晨睁开眼,手指在台面上敲着。
要在山脊上阴她,首先得确保她走那条路。怎么确保?在路线旁边摆个甜头。
一支看上去好打的部队,引她先吃掉,趁打完之后士气正高、脑子发热、急着赶路的劲儿,自己撞上山脊。
两千人,不多不少。少了她未必上钩,多了她可能绕道。两千人的营帐打下来不会太费劲,刚好让人觉得赚了,刚好够松口气。
营帐的位置也讲究。正好在北上路线侧翼。不打吧,得一直提防;打吧,顺路,打完继续北上。
怎么看都像一块摆好的肉。
但她也不敢完全肯定。可能义渠轻骑是真松懈,可能位置就是碰巧,可能她被吓过一回之后什么都往坏处想。死过一次的人疑心重,她清楚自己的状态。
问题是,赌得起吗?
赌不起。
那就按最坏的情况来。假设义渠轻骑是饵,假设山脊上有人蹲着,假设北上这条路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套。
在这个前提底下,她得解决三件事。夜袭还打不打。北上的路怎么走。那个狙击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