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晨把滚到台边的炭笔捡回来,在羊皮上比比划划。
夜袭还是要打。
不是图那两千人的战果。
缴获的马匹、甲胄、俘虏其实都无所谓,读档之后这些全归零,她心里有数。
但她有实际的理由:能打赢一部分,总比其聚拢在一起好打一点。
能快速胜利,谁高兴去难缠地鏖战一番,而且达成快速胜利的条件,就是行军速度,出奇才能大胜。
另一个原因更关键。
如果义渠轻骑真是饵,她不咬,对面就会知道出了问题。一个预判落空的敌人最危险,你猜不到他接下来会干什么。他可能换打法,可能调部署,可能做出完全没法预料的动作。
但她照常去打这一仗,对面只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控。饵吞了,鱼上钩了,接下来就等着收线。
他会继续等在山脊上。
而她不去。
伊晨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新线。
不是上次那条直奔山脊的路,而是一条往东偏出去的弧线。
先向东走二十里,绕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然后折向北,从山脊东端一处谷口穿过去。
远了不少,大概多出半天行程。
但绕开了山脊正面。那个狙击手的射界大概率覆盖的是山脊南边的开阔坡地,从东边的谷口走,有地形遮挡,对面看不见她。
代价就是时间。多出来的半天会耽误义渠和楼烦三部两支合并在一起了。
伊晨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
迟到半天不会死,走错路会死,要是碰到伏击,又得重开存档重来一遍。
至于那个狙击手,她暂时没有能力处理他。
她不知道对方具体趴在哪块石头后面,不知道枪的型号,不知道身边有没有观察手。
盲目派人搜山等于送人头,还暴露自己的目的。
库赛特骑兵擅长的是骑射冲锋,不是翻石头缝。
让一帮马背上长大的游牧战士去几千米外的山岩里找一个趴着不动的人,这不是打仗,是白给。
先绕过去。
义渠合兵一处就只能放任了。
关键是现在伊晨不知道对方穿越者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能拿出狙击枪,怎么会不会有喷火器,或者火炮这些玩意呢?
所以这些都不得不防!
伊晨在地图上把新路线描粗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放下笔。
帐帘动了。
这回进来的不是裴佳欣。
美合日阿依掀帘子的时候,一股混着马汗和干草气味的风跟着她灌了进来。
她人还没站稳,其目光已经先扫了一圈,先看了下伊晨,再看台面上的地图和游戏本。
老习惯了,进任何地方先观察环境,哪怕是自家主公的帐篷。
主公。
她在伊晨对面蹲下来,单膝着地,一条胳膊搭在竖起的膝盖上。
蒙古的非正式礼节,介于站着和跪着之间,表示尊敬但不端着。
蒙古袍子下摆沾了泥,靴尖糊着新鲜马粪,刚从马群那边过来的。
裴佳欣说你找我?
嗯。
伊晨把面前的羊皮地图转了个方向推过去。
美合日阿依低头看,目光在那条新画的弧线上停了两秒。
新路线?
对。夜袭方案不变,但是我俩需要你自己带一支700人骑兵先走,你带人烧楼烦三部东边马场,我领正面。打完不走正北。伊晨手指沿那条弧线划了一下,往东绕,从这个谷口穿过去,再折北。
美合日阿依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
不是质疑,跟伊晨作战了大半年,她习惯神女大人三更半夜改方案。是在消化。
神女大人........绕东边……多走大半天??主公。
美合日阿依迟疑了一会儿,她不是太理解,这种舍近求远的路线。
来得及。无论义渠他们队伍怎么变路线,我们都可以追得上。
主公,为什么改?
伊晨看着她。
美合日阿依仰着脸等回答,眼睛又圆又直,美合日阿依个性直爽,就是一向什么都搁在脸上,好奇就是好奇,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该怎么说?说我死过一次被系统拉回来了?说有人拿狙击枪在山脊上等着爆我的头?
伊晨决定只说一半。
正北那条路上可能有埋伏。
谁的?义渠?
不确定。但山脊上有人等着,翻过去会正面撞上。
哪来的消息啊?美合日阿依皱眉,中午那批斥候还没回呢。神女大人怎么知道?
帐篷里安静了一拍。
伊晨思考了下,还是不想把自己被人狙击爆头,结果重新读档复活的事情说不出来。
帐篷内静悄悄的,只有外头那匹枣红的阿萨利格马又闹脾气,嘶嘶地叫,有人在骂它。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伊晨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白。我说有就有。
美合日阿依嘴巴抿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们的神女大人又在耍大小姐脾气了。
神女大人从来只说结论不说过程。
跟着走,十次有九次是对的,偶尔那一次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反正别质疑自己的神女大人。
主公说什么,先照办,问题回头再说。
行。她点头。绕东边。我安排人重新查一遍谷口路况,上个月有商旅说那边溪水涨了,不知道退没退。
还有把今天通信的角雕全部不要放出去,让金雕去传信吧。
伊晨思考了下,角雕灰头黑身的翅膀,在这草原上还是太显眼了,金雕倒是随处可见的。
保不齐是自己传信的角雕被那个穿越者给打下来一只吧,才导致的情报泄密。
但是书写情报的字都是后世的简体中文字,那么对方也有可能认识简体中文字咯?
当然,这一切都是伊晨单方面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