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哥。”
声音清脆,带着熟悉的广式口音。
林大有回头一看,乐了。
是阿秀。
一个月不见,阿秀变样了。
她虽然还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红头巾,但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统一的灰色工装,胸前还印着“南华建筑”的字样。
手里也不再挑着扁担,而是拿着一把专门用来填缝的小铲刀,腰上还挂着个工具包,看着挺专业。
“阿秀妹子,你也在这儿?”林大有惊喜地走过去。
“是啊,我也被收编了。”阿秀擦了擦脸上的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现在我是拼装队的正式工了,专门负责给这些预制板填缝、做防水。”
“不做挑夫了?”
“不做了。”阿秀拍了拍腰间的工具包,“那个太累,而且没技术含量。
工头说了,以后都是这种拼装楼,得学技术。
我现在一个月能拿45块南洋元呢,比以前挑担子强多了,还稳定,不用看天吃饭。”
“45块?那是不少了。”林大有由衷地替她高兴。
要知道,现在外面那些散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拿个30块顶天了。
而林大有这个木工目前负责室内装修,算是技术工种,一个月65块南洋元。
一个月55块南洋元,相当于民国那边几十万法币了,林大有估摸着,县里穿中山装带眼镜的领导也就这个工资了。
“而且啊,”阿秀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公司说了,等这批楼盖完,下一批就是给我们建筑公司的员工宿舍。
也是这种筒子楼。
只要是优秀员工,就能优先分配,租金只要象征性的一点点。”
“真的?!”林大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咱们也能住?”
“那当然,咱们盖的楼,咱们不住谁住?”阿秀一脸自豪,“我都想好了,等分了房,我就把老家的妹妹也接过来。
这里虽然热,但只要肯干,日子比老家强一百倍。”
两人站在夕阳下,看着身后那栋刚刚封顶的大楼,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对了,林大哥,你家小山呢?怎么没见着?”阿秀突然问道。
提到儿子,林大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骄傲:
“那小子啊,运气好。
我托人把他送去三保堂旗下的产业了,在一个机械厂当学徒。
说是半工半读,上午干活,下午上课,学什么……机械制图?
反正我也听不懂,但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几块钱零花。”
“读书好啊。”阿秀羡慕地说,“读书才有大出息。
以后小山要是成了工程师,那就不用像咱们这样在太阳底下晒脱皮了,那是坐办公室吹风扇的人上人!”
“嗨,啥人上人,只要他不走歪路,能学门手艺傍身,我就知足了。”
林大有嘴上谦虚,心里却美得冒泡。
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是个卖力气的命。
但儿子不一样。
在这南洋,只要肯学,路子宽着呢。
“行了,不说了,食堂今天要抢红烧肉,去晚了连汤都没了。”阿秀挥挥手,“林大哥,回见!”
“回见!”
看着阿秀轻快的背影,林大有摸了摸兜里刚发的工资。
崭新的票子,散发着好闻的油墨味。
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这南洋的天,真蓝。
这日子,真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