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七叔没看00号。
他盯着祠堂正中那口铸铁香炉,炉身斑驳,炉脚却锃亮如新——那是常年有人跪拜摩挲留下的痕迹。
周晟鹏就在这时跨过门槛。
他没走正门甬道,而是从侧殿断壁的豁口进来,衣摆沾着工业区的铁锈灰,左掌裹着焦黑绷带,渗出暗褐血丝。
脚步声很轻,却让满堂烛火齐齐一晃。
没人拦他。
00号抬眼,嘴角微扬:“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慢。”
周晟鹏没应。
他径直穿过两列长老,停在香炉前三步,目光扫过案上龙纹印,又落回00号脸上。
“血验。”七叔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生铁,“按《洪兴宗谱·承嗣篇》第三条:疑者未定,先验血脉。”
两名执事捧出青铜检测仪,形如古鼎,内嵌生物传感阵列。
00号神色从容,左手食指伸向刀锋——银刃一闪,血珠滚落,滴入鼎腹凹槽。
仪器嗡鸣低转,三秒后,幽蓝光屏浮出数字:
“基因匹配度:99.99%|置信区间:±0.002%”
满堂寂然。
周晟鹏却忽然笑了。极短,极冷,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
“血脉能仿,骨头能换,连痛觉都能用神经接口模拟七成。”他缓步上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绷带缠绕的手腕,“可有一样东西,骗不了人。”
他停在00号面前,距离不足半尺。
“三十六路判官笔,你练过多少遍?”
00号瞳孔微缩,但很快舒展:“家传绝学,自幼习之。”
“好。”周晟鹏右手倏然探出,五指并拢如锥,虚点对方右肩——正是判官笔第一式“惊魂引”的起手。
00号本能格挡,左臂横架,肘尖下沉,欲使“断江势”反制。
就在他小臂肌肉绷紧、肩胛骨即将旋动的刹那,周晟鹏的指尖已贴上他腕骨内侧——不是击打,是感知。
千分之一秒。
足够了。
00号的动作滞了一瞬。
不是停顿,是延迟——像高清视频卡帧时那一帧模糊的拖影。
他的肱桡肌收缩比常人快0.03秒,可肩袖肌群却慢了0.001秒。
那是数据模拟永远无法复刻的战场烙印:真正挨过刀的人,出招前会下意识护住旧伤,哪怕那伤早已痊愈。
周晟鹏五指一扣,精准卡进00号腕骨与尺骨间隙。
一声轻响,不是骨折,是关节被迫锁死的韧带震颤。
00号脸色第一次变了。
周晟鹏却已松手,转身面向香炉。
他解开左手绷带,焦黑皮肉翻卷,中央一道凸起的新疤赫然浮现——云纹起势,龙首昂扬,爪下留白处,半枚“周”字反文清晰如刻。
“三十年前,十二岁,成年礼。”他声音低沉,却字字砸在青砖上,“老族长说,周家掌舵人,心要硬,手要稳,骨头里得埋进一把火。”
他左手猛然按向香炉炉身——滚烫铁壁灼得皮肉滋滋作响,焦味弥漫。
“真正的接班人,成年那日,会在左掌心皮下植入一枚镍钛合金片。”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新疤在炉火映照下泛着金属冷光,“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在枪战、爆炸、断电的混沌里——只要靠近祠堂这口香炉三步之内,它就会共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钉进00号瞳孔深处:
“你身上,有吗?”
00号喉结滚动,未答。
周晟鹏却已伸手,一把攥住他左手手腕,力道大得指骨咯咯作响。
他将那只完美无瑕的手,狠狠按向香炉另一侧——冰冷、光滑、毫无反应。
炉火幽幽,映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张面无表情,一张嘴角抽动。
就在此刻,00号左耳耳廓内侧,一枚几乎不可见的碳纤耳麦,无声亮起一点猩红微光。
青砖缝里的烛火猛地一跳,熄了三支。
不是风——风早被七叔命人封死了所有窗棂。
是电流断了。
整座祖祠的照明系统发出濒死的嗡鸣,琉璃灯罩内金丝缠绕的LED阵列次第暗去,唯余香炉里那炉青炭,幽幽吐着将熄未熄的白烟,映得满堂人脸忽明忽暗,如鬼域点卯。
00号耳廓内那点猩红微光,在熄灭前骤然暴涨一瞬,像垂死者最后的瞳孔收缩。
他喉结猛撞——不是吞咽,是强压神经突触里炸开的警报。
耳麦烧毁的瞬间,颅骨内植入的生物反馈器同步过载:视网膜上浮起刺目的红色乱码,耳道深处传来高频蜂鸣,左半边身体骤然失重,仿佛有根无形钢针正从枕骨大孔向上穿刺脑干。
他膝盖一软,却强行用右手撑地,指节在青砖上刮出四道白痕——可就在掌心触地刹那,指尖传来一阵诡异的麻痒,皮肤下竟泛起蛛网状的灼热红斑,自虎口向小臂急速蔓延,像有人把滚烫的朱砂水泼进了他的毛细血管。
“戒断反应……”郑其安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他认得这症状——三年前港岛生化实验室泄露事件中,代号“灰蝉”的神经适配型义体,强制停机后就会引发全身性组胺风暴。
眼前这人,不是克隆体,是活体傀儡,靠实时数据流吊着命。
周晟鹏没看地上的00号。
他目光钉在香炉右侧那片冰冷光滑的铸铁炉壁上——那里,00号的手刚刚按过,却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他缓缓弯腰,拾起案上那枚龙纹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