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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番外【黎明·离明】三(2 / 2)

他缓步走到廊下,看着宫外渐起的仪仗灯火,冷声道:“看似是体恤你伤势,实则是把边关所有战功,全都留给你那两位皇兄独享。你在边关出生入死,到头来连站在朝堂上受赏的资格都没有,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打压。”

孟揽昭没有说话,整张脸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空,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她紧抿着唇,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与寒心,往日的镇定坚毅此刻尽数被世俗的愤懑取代——她纵有胸怀天下的气度,可拼了命换来的功绩被人轻飘飘抹去,任谁也无法坦然接受。

白骁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目光坚定如磐石,声音沉稳有力:“公主,卑职此去大典,定会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子的面,为您讨回应有的册封与奖赏,一丝一毫都不会少。”

他语气郑重,没有半分虚言,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朝堂之上为公主讨回公道,哪怕触怒龙颜也在所不惜。

孟揽昭沉默良久,紧绷的肩线终于缓缓松懈,阴沉的脸色也稍稍缓和。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能压下心底那份对公平的渴求。人非圣贤,纵有再大的格局,面对这般不公,也逃不过世俗的情绪。她抬眸看向白骁,微微颔首,声音轻却带着默许:

“去吧,按你的心意行事便好。”

夜深人静,揽星殿内只剩烛火轻摇,暖炉中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顾沧蓝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忧虑,走到孟揽昭面前,看着她垂眸翻看书卷的淡然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你当真以为,白骁在朝堂之上公然顶撞天子、让陛下难堪,能全身而退?那是掉脑袋的大罪,轻则身死,重则牵连满门,他无亲无故,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孟揽昭指尖翻过一页书卷,纸面轻响,她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听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连眼神都未曾晃动一下。

顾沧蓝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急色,追问:“你真的要为了那些虚名、那些封赏,把白骁往死路上推?他对你忠心耿耿,拜我为师也是为了更好地护你,你怎能如此狠心?”

孟揽昭这才缓缓抬眸,烛火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沉静深邃的光,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慌乱。她合上书本,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我既要属于我的奖赏与册封,也要白骁毫发无伤地回来。”

语气里的笃定,让顾沧蓝一怔。

她看着他,微微挑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从容:“我心中自有盘算,你不必再管,也不必再劝。”

顾沧蓝望着她眼底深藏的谋算,知晓她从不是鲁莽冲动之人,更不会拿身边人的性命儿戏。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在心底暗自决定,若真有不测,他必会出手相助。

转眼便到了册封大典之日。

天未大亮,宫中已是鼓乐喧天,仪仗罗列。孟揽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套锦衣绸缎,料子是上等的云纹锦,色泽沉稳大气,针脚细密考究,一看便是精心准备。她将衣物递到白骁面前,轻声道:“换上吧。今日你代表的是我揽星殿的人,不必低旁人一等。”

白骁捧着锦衣,眼眶微微发热,连连点头,换好衣裳之后,身姿愈发挺拔英气,全然没有往日低阶护卫的局促。他对着孟揽昭郑重一拜,又向顾沧蓝行过师礼,才大步朝着大殿方向而去。

待他离去,揽星殿重归安静。孟揽昭与顾沧蓝相对而坐,炉上沸水翻滚,茶香袅袅散开。她执起茶壶,缓缓注满两杯清茶,神态闲适,仿佛丝毫不在意朝堂之上即将掀起的风浪。

顾沧蓝端起茶杯,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轻笑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孟揽昭浅啜一口热茶,唇角微扬:“该来的,总会来。静候便是。”

大典之上,论功行赏依次进行,待到白骁上前受封时,少年按照此前约定,挺直脊背、目光铮然,在满朝文武面前高声开口,细数孟揽昭在边关亲赴战阵、身先士卒的功绩,字字恳切地为公主讨要应有的功名与册封。

可话音刚落,殿内便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看向白骁的眼神满是嘲讽与不屑——一个低阶护卫,也敢在朝堂之上置喙公主与皇子的功绩,简直是自寻死路。

天子孟卿的脸色瞬间黑沉如墨,龙袍之下的双手紧紧攥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孟策之与孟清之对视一眼,立刻跨步出列,齐齐躬身厉声上奏:“父皇!白骁一介微末护卫,竟敢以下犯上、扰乱大典,目无君上,其心可诛!请父皇立刻将其拿下,治以死罪!”

就在朝堂乱象渐起之时,孟景之——三皇子,一身常服快步踏入揽星殿,神色急切地看向端坐煮茶的孟揽昭。

顾沧蓝身形一闪,隐匿于殿内梁柱阴影之中,屏息静听。

孟景之语速极快,将大殿上的变故一五一十道出:“五妹,白骁为你邀功,已触怒父皇,大皇兄二皇兄正联手发难,要治他死罪,此刻朝堂已经乱了!”

孟揽昭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唇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眼底毫无惊慌。她赌的从不是白骁的莽撞,而是朝中未立太子、诸皇子争储的暗流——她在边关崭露头角,手握军功,既是兄长们忌惮的靶子,也必然会成为争储一方想要拉拢的力量。

若不是记着梁正国师昔日那句“帝心难测,储位未定,锋芒必引争,亦能引援”的箴言,她或许永远悟不透父皇为何故意将她禁足寝宫,明面是纵容两位兄长独享军功,实则也是在逼其他势力浮出水面,更好分析当前局势。

不等孟景之再多说,孟揽昭已然起身,径直走向内殿,取出了那套她在边关浴血奋战时穿过的银鎏金铠甲。冰冷坚硬的甲胄泛着冷光,穿戴在身上时,尖锐的甲片狠狠摩擦着尚未愈合的旧伤,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要的,就是这铠甲被旧伤崩出的鲜血染红,要的是以一身战铠之姿,踏足大典,震住所有宵小。

孟景之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低声道:“我已吩咐好殿外侍卫,你前往大殿,无人敢拦。我先行一步回朝堂稳住局面,你稍后再来,我们分道而行,不露痕迹。”

孟揽昭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揽星殿,各自奔赴大典现场。

待到孟揽昭踏入大典正殿时,殿内已是剑拔弩张。白骁双膝跪地,浑身因压抑的恐惧与愤怒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而孟清之与孟策之的门客们早已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吹捧两位皇子功绩,明目张胆地逼迫孟卿,趁此刻立刻定下太子之位,朝堂彻底沦为争储的闹剧。

就在这一刻,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身染血金甲的孟揽昭缓步走入,旧伤在铠甲的挤压下彻底崩裂,滚烫的鲜血从甲胄缝隙渗出,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一步一滴,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一串刺目的血痕。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大殿,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文武百官、皇子门客,尽数噤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位满身伤痕、披甲而来的黎明公主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孟揽昭挺直染血的脊背,一步步走到殿中,对着龙椅上的孟卿缓缓跪地,声音沙哑却清亮,带着战场归来的孤绝与委屈:“父皇,儿臣在边关,身披此甲,身中数刃,死守城池,从不敢辱没皇室颜面。白骁是儿臣的贴身护卫,在战场上数次舍命护我周全,今日他为儿臣说话,虽是以下犯上,却是一片忠心。”

她抬起染血的手,目光坚定地望向孟卿:“儿臣愿放弃此次所有军功封赏,只求父皇赐下一块免死金牌,饶白骁一命。”

孟卿看着女儿一身染血的战铠,看着满朝文武震惊的神色,心中早已了然。他本就不愿在此时立太子,更不愿两位皇子势头过盛,孟揽昭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

天子龙目沉沉,扫过阶下染血的孟揽昭,又看了看跪地发抖的白骁,声线威严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缓缓开口:“朕念离明公主忠心护国,浴血沙场,功绩在册,不容抹杀;白骁护主有功,一片赤诚,亦可谅解。黎明公主在边关所立战功、该有的册封与封赏,朕一分一毫都不会少,日后另行颁旨,重重嘉赏。今日便准黎明公主所请,免白骁死罪,特赐免死金牌一块,以彰护主之心。”

话音落下,孟清之与孟策之脸色惨白,却再也不敢多言。

一场逼迫立储的闹剧,就此被孟揽昭一身染血的铠甲,彻底揭过。

孟揽昭垂首,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郑重叩拜:“儿臣,谢父皇恩典。”

礼毕,她撑着染血的指尖缓缓起身,转身走到白骁面前,伸出还在渗血的手,稳稳将浑身发颤的少年扶起,低声道:“起来,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白骁眼眶通红,攥着她的手腕,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

孟揽昭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目光灼灼如寒刃,缓缓扫过阶上文武百官、殿中皇子权臣。她的视线掠过脸色铁青的孟策之与孟清之,掠过那些方才嗤笑白骁的朝臣,掠过所有试图窥探、忌惮、惊疑的目光,没有半分避让,没有半分怯意。一身金甲染血,反倒衬得她身姿如枪,锋芒毕露,无人敢与之对视。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无人敢出言阻拦,无人敢上前呵斥,连两侧的侍卫都下意识垂首避让。

孟揽昭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大摇大摆地从大典正殿中央穿行而过。甲胄上的血滴依旧落在金砖之上,声声清脆,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她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就这般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带着白骁堂堂正正、全身而退,直至殿门合上,那道染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回到揽星殿,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与议论。孟揽昭任由宫人小心翼翼褪下那身染血的银甲,甲胄一离身,尚未愈合的伤口尽数暴露,渗着血珠,触目惊心。

白骁一言不发,取来干净的软布与金疮药,单膝跪在她身前,动作轻柔又细致地为她包扎伤口。指尖触到她身上深浅交错的伤痕时,少年的手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心疼与后怕。

可孟揽昭却丝毫未觉疼痛,相反,她抬眸望着殿外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止不住的兴奋与一簇熊熊燃起、几乎要烧破天穹的野心。那不是小女儿家的争强好胜,而是手握棋局、步步落子后的畅快,是窥见皇权核心、终于站稳脚跟的灼热光芒。她唇角微扬,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凌厉,方才在大殿上隐忍的孤绝,此刻尽数化作锋芒毕露的野心,毫不掩饰。

立在阴影里的顾沧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半分忌惮,望向孟揽昭的目光反而愈发深邃,也愈发满意。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辈,见过太多庸碌无为的皇子贵胄,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在浴血之后、生死之间,生出如此清晰而坚定的格局——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封赏,而是立足朝堂的资本,是无人能再随意拿捏的底气。这样的人,才值得他倾心相助。

而白骁,在为她包扎伤口的间隙,望着公主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心中也在这一次次的风波磋磨里,悄然生出了全新的感悟。他不再只是一个只想护公主周全的护卫,不再只懂拳脚剑术,他开始明白朝堂的凶险、人心的博弈,开始懂得公主每一步筹算背后的深意。他的忠诚依旧滚烫,却多了几分沉稳与清醒,从今往后,他要做的不只是护她安危,更要成为她最锋利的剑、最稳固的盾,陪她踏过往后所有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大典散去后的御书房内。

天子孟卿独坐龙椅之上,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凝。今日这场闹剧,让他彻底看清了朝堂势力的真实分布——孟策之与孟清之结党营私,急于逼宫立储,野心早已暴露;三皇子孟景之态度暧昧,暗藏心思;四皇子孟怀之终日以身体抱恙居住深宫,从不外出;镇守边关的萧黑烬尚未回京,其手握重兵,究竟偏向哪一方,依旧无法探知、无法定论。

但有一点,孟卿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的孟揽昭,身边无外戚、无党羽、无兵权依附,她的身后,明面上自始至终,只有白骁一人。

一念及此,帝王眼底闪过一丝难辨的暗光,无人知晓他心中,究竟是放心,还是另有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