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栖国失地尽数收复的捷报传遍各州郡时,孟揽昭的伤势仍未痊愈。胸前的伤口虽已结痂,却稍一牵扯便疼得钻心,她勉强能下地走动,却需人搀扶方能稳住身形,面色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苍白。
这日,孟策之与孟清之身着崭新的锦甲,并肩踏入孟揽昭的营帐,眉宇间是胜后的意气风发。
“揽昭,如今叛军已平,失地尽复,我与二弟商议过,该即刻启程赶赴皇城复命,向父皇禀报此番大捷。”孟策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目光扫过孟揽昭苍白的脸,未有半分迟疑。
孟清之亦附和道:“是啊,揽昭。父皇与朝臣定在宫中翘首以盼,早日复命,也好论功行赏,安抚天下民心。”他话语温和,却难掩眼底的急切——这泼天的战功,自然要尽早回京亲口禀明,方能将功劳牢牢攥在手中。
“不可!”萧黑烬的声音骤然响起,他本立在帐侧,此刻上前一步,周身寒气凛冽,“公主伤势未愈,连行走都需人扶持,长途跋涉赶赴皇城,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肺腑,危及性命!此事绝无可能!”
白骁也立刻上前,挡在孟揽昭榻前,少年眼神锐利如刀,直视两位皇子:“两位殿下只想着复命邀功,却不顾公主死活!若不是公主舍身救人,斩杀魔族异能者,震慑叛军,何来今日的收复失地?如今公主重伤未愈,你们竟要她强撑着赶路,良心何在?”
“白骁!休得胡言!”孟策之面色一沉,厉声道,“本王与二弟乃是奉旨平叛,复命乃是天职!何况论功行赏之事,关乎军中士气与朝堂稳定,岂容你一个护卫置喙?”
“天职?”萧黑烬冷笑一声,目光如淬冰,“殿下口中的天职,怕是急于回京领赏,独占这守城破敌之功吧?公主舍命换来的胜局,两位殿下坐享其成便罢,如今还要拿她的性命当垫脚石,未免太过自私!”
“你放肆!”孟清之也动了怒,俊朗的面容染上愠色,“萧黑烬,你不过是军中一员将领,竟敢质疑本王与大哥的用意?今日这复命之事,由不得你阻拦!”
双方剑拔弩张,争执声越来越大,帐内气氛骤然紧绷。孟揽昭躺在榻上,只觉得胸口的伤口被吵得隐隐作痛,她咬了咬牙,撑着榻沿想要起身——她深知两位兄长的脾性,也懂萧黑烬与白骁的护主之心,这般争执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她刚微微撑起上身,便因牵扯到伤口而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白骁眼角余光瞥见,心头一紧,顾不上再与两位皇子争执,立刻转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疼惜:“公主!您别动怒,也别起身,仔细伤口!”
萧黑烬也收了怒容,快步上前,与白骁一同稳稳扶住孟揽昭,目光沉沉地看向两位皇子:“殿下也看到了,公主如今连起身都困难,若强行赶路,后果不堪设想。复命之事,不如暂缓几日,待公主伤势稍愈,再做打算。”
孟揽昭靠在白骁与萧黑烬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身形,胸口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眼看向孟策之与孟清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两位兄长……容我……再休养三日……三日后,我随你们……一同回京。”
孟策之与孟清之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的厉色稍缓,显然是见好就收。
孟策之轻捋衣袖,沉声道:“既然妹妹伤势沉重,强行赶路恐生不测,我等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便依你所言,休养三日,三日后务必启程,不得再借故拖延。”
孟清之亦颔首附和,语气虽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逼迫:“军中事务繁杂,我等先行回营部署,三日后再来迎接。”
言罢,二人转身率众离去,步履间再无方才的强硬对峙之意。
待两位皇子身影远去,孟揽昭才松了一口气,身子微微一软,靠得更紧了些。她抬眼看向身侧的萧黑烬,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黑烬,你留在军中,不必随我回京。此番同行,只需白骁一人便够。”
萧黑烬闻言,眉宇骤然拧紧,握着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语气里满是执拗与不甘:“公主!末将怎能留在此处,让您孤身涉险?毕竟,回京之路凶险难测!”
孟揽昭轻轻摇头,忍着胸口翻涌的钝痛,抬眸与他对视,目光沉定如深潭:“我知道你忠心,可正因为如此,你才更不能走。你可还记得方才在阵前,你为护我,言辞凌厉,已然是以下犯上。我的两位哥哥此番受了你顶撞,回京之后必定会在父皇面前添油加醋,参你一个目无尊上、恃功骄纵之罪。”
她顿了顿,气息微喘,却依旧字字恳切:“你留在军中,一来是避嫌,远离京城这趟浑水,让两位皇子抓不到进一步发难的把柄;二来,也是向父皇表明心志,你镇守边关,心在社稷,绝无半分二心。唯有如此,方能保住自身性命,守住你手中的兵权,这才是对我、对边关最大的助力。”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白骁,眼底掠过一丝柔意:“至于白骁,他无门无派,身后唯有我一人。我带他回京,便是将他护在身侧,朝中纵有非议,我也能一力应对。三日之后,我与白骁启程,你守好军中大局,静待我的消息,便是最好。”
萧黑烬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心中万般不愿,却也明白孟揽昭所言句句皆是肺腑,字字都是为他筹谋。他望着女子苍白却坚毅的眉眼,喉间滚动半晌,终究是压下了满腔执拗,沉沉应下,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担忧:“……末将遵公主令,但公主务必保重自身。”
孟揽昭沉默着点了点头,唇瓣微抿,胸口的余痛仍在,却已没了方才对峙时的紧绷。萧黑烬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满心担忧尽数压下,转身大步踏出营帐,去安排军中后续事宜。
待营帐内只剩两人,白骁小心翼翼扶着她坐到软榻上,指尖微微收紧,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公主,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他自知身份低微,此番回京,不过是跟在公主身侧的一介护卫,却偏偏让公主为了护他、为了稳住局势费尽心神。
孟揽昭闻言,浅浅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笑意却温和了几分。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白骁的发顶,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那一下轻柔的触碰,已然胜过千言万语。白骁心头一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放松,再不多问,只安安静静守在她身侧。
三日转瞬即逝。
启程之日,萧黑烬亲率亲兵送至营外,一身银甲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望着马车上的帘幕,一言不发,却将所有担忧与不舍都写在了眼底。孟揽昭掀帘朝他微微颔首,萧黑烬这才郑重躬身行礼,目送车队缓缓驶离,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
马车之内,被白骁布置得极尽妥帖——厚厚的绒毯铺了两层,角落放着暖炉,榻上垫着软锦,连靠枕都塞得蓬松温暖,每一处都细致到了极致,只为让孟揽昭路上少受一点伤痛颠簸。
孟揽昭靠在榻上,看着白骁忙前忙后照料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一路颠簸数日,车队终于抵达京城。
宫门在望,繁华喧嚣扑面而来,与边关的肃杀截然不同,只不过这次是秘密回京,所以并未有欢呼声传入耳中。
孟揽昭由白骁扶着,缓步回到自己的寝宫揽星殿。刚一推门,一股淡淡的药香便萦绕鼻尖,殿内灯火温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案前,手边正放着一碗尚在冒热气的汤药。
孟揽昭心头猛地一惊,脚步骤然顿住,下意识回头对白骁低声道:“关门。”
白骁立刻会意,反手合上殿门,守在了门外。
孟揽昭盯着案前之人,声音微紧:“顾沧蓝?你怎么会在我的寝宫?”
眼前的男子一袭浅蓝长衫,眉眼温润如玉,神色却平静得异乎寻常,仿佛本就该在此处一般。他端起那碗汤药,轻轻递到孟揽昭面前,语气淡然无波:“公主在战场上的一举一动,一伤一痛,我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这碗药,是我提前按你的伤势配好、煎好的,就等你回来,趁热服下。”
孟揽昭接过药碗,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仰头便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半点迟疑都无。浓重的药味在舌尖炸开,苦得她喉间微微发酸,却依旧稳稳将空碗放在案上。
顾沧蓝看着她这般干脆利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指尖一捻,一颗蜜色的糖丸便递到了她面前。孟揽昭张口直接接过,含在舌尖,甜意缓缓压下了残留的苦涩。
顾沧蓝故作轻佻地调侃:“公主倒是大胆,就不怕我在这糖里下毒?方才的药,可也是我亲手煎的。”
孟揽昭挑眉看他,眼神坦荡又笃定,语气轻松:“我信你不会。你我无冤无仇,你若想伤我,不必等到此刻,更不必费这般心思为我熬药。”
顾沧蓝闻言低笑几声,笑声清润,消散在殿内的药香与甜意里。他收了笑意,神色骤然郑重了几分,目光扫过殿门方向,又落回孟揽昭身上:“此番在边关,我将你与门外那位白骁护卫的行事看在眼里,你们二人,我认可了。若你们愿意,我可以将我的剑术倾囊相授。”
孟揽昭却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你的剑术天下闻名,是我等求之不得的机缘,只是……我并不打算学剑。”
顾沧蓝眉头微蹙,显然十分不解:“不学剑?剑乃兵器之君,轻巧凌厉,最适合你这般身份,为何不学?”
孟揽昭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务实与锐利,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想学棍。”
见顾沧蓝依旧困惑,她缓缓解释:“战场上最常用的是长矛,剑虽好,可一旦折断,便只能就地取用长矛应急。可长矛若是被敌人削去矛头,就成了一根无用的长棍,人也会瞬间陷入被动。我学棍,便是为了这万一,哪怕兵器尽失,哪怕长矛断首,一根普通的木棍,也能让我有自保之力,不至于任人宰割。”
顾沧蓝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看向孟揽昭的眼神里彻底没了之前的淡然,反倒多了几分惊艳与欣赏——这女子的心思从不在闺阁风雅,全扎在实处、扎在生死里,果然与京中所有贵女都截然不同。可这份欣赏只持续片刻,他便无奈轻咳一声,如实说道:“你这份心思,是真绝了,只是我毕生浸淫剑术,对棍法一窍不通,怕是教不了你。”
孟揽昭反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没半分失落:“无妨,你教白骁剑术便好,他本就底子好,有你指点定能突飞猛进。至于我,另寻一位棍法师父便是。”
这话一出,顾沧蓝当场愣了愣,随即嘴角微抽,莫名生出几分被嫌弃的挫败感。他纵横多年,多少人挤破头想拜入他门下学剑,他都不屑一顾,如今主动开口,反倒被人轻描淡写推开,还是因为不学剑要去学棍,这还是头一遭。他故作受伤地挑眉:“公主这话,可是扎心了。我顾沧蓝的剑术,多少人求而不得,没想到今日竟被你这般弃如敝履,传出去我颜面何存?”
孟揽昭瞧他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彻底松展开,难得带了点轻快的小幽默,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安抚:“哪能是弃如敝履?你的剑术是珍品,只是不适合我这在刀光剑影里滚的人罢了。再说了,全天下会剑的人不少,能教我棍、还能教到实处的,可遇不可求。你就当行行好,先把我身边最要紧的人护得厉害些,也算帮我大忙了。”
她顿了顿,又弯眼添了一句:“再说了,你教好白骁,日后我学棍遇上麻烦,不还能找你帮忙切磋切磋?到时候,你这剑术名家,说不定还能指点我棍法一二呢。”
顾沧蓝被她这几句软中带趣的话说得哑然失笑,方才那点小小的中伤瞬间烟消云散,望着眼前眉眼灵动、心志却坚如磐石的女子,心底只剩叹服。
殿外的白骁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头翻涌着激动与感念,攥紧的双拳微微发颤。他奔赴战场前顾沧蓝舞的那一杀招仍旧刻在脑海中,自己也深知顾沧蓝的剑术有多高深,能拜入其门下,是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机缘。片刻后,他猛地推开殿门,双膝重重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弟子白骁,拜见师父!”
顾沧蓝看着眼前赤诚忠心的少年,眼底满是赞许,坦然受了这一拜,朗声应道:“起来吧,既然拜了我为师,今后我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孟揽昭倚在软榻上,丝毫没有恼怒,只是眯起眼眸,弯着唇角笑看顾沧蓝,眼底满是戏谑与欣慰,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悠然模样。
自此之后的整整一个月,三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揽星殿的偏殿院落成了练剑之地,顾沧蓝悉心指点白骁劈、刺、斩、截,每一招每一式都抠得极细;孟揽昭便搬着软榻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望着两人练剑,时而端上茶水,时而轻声点评几句,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这一个月里,宫中宫人时常往来于揽星殿附近,送衣、送食、通传琐事,顾沧蓝身手敏锐,耳力过人,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藏身于殿内暗格或假山之后,始终未曾暴露过踪迹,连揽星殿的近侍都不知晓这位剑术奇才一直藏在公主宫中。
一月之期转瞬即逝,孟清之与孟策之早已将边关战事悉数上奏给父皇孟卿,朝堂之上论功行赏、追责过罚的议程也被提上日程。
天子孟卿斟酌数日,终于下旨,筹备一场盛大的册封与奖赏大典,一来表彰边关将士的功勋,二来安抚朝中人心,而历经战场凶险的孟揽昭,自然也成了此次大典中,最受关注的人之一。
册封大典前夕,天子孟卿一道圣旨径直送入揽星殿,旨意中言辞温和,以公主伤势未愈、不宜劳顿为由,令孟揽昭安心在寝宫静养,不必出席大典,唯独命白骁随众臣一同前往参加封赏。
宣旨宫人尖细的嗓音落定,孟揽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心底翻涌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满。她以金枝玉叶之身亲赴边关,浴血奋战,险些丢了性命,如今论功行赏,却被轻飘飘一句“养伤”困在殿中,连出席大典的资格都没有。可圣意已决,她身为公主,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维持着体面,屈膝沉声接旨:“臣女,遵旨。”
待宣旨宫人领着随从躬身退去,殿门重重合上,顾沧蓝立刻皱紧了眉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这位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