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作序,万物和鸣;祝君新岁,秀满春山;人随春好,春与人宜。>
蝴蝶寨在望。
那灯火瞧着近,走起来却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功夫。
众人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山坳间,稀稀拉拉立着十来座吊脚楼,竹木结构,茅草覆顶,瞧不出半点防备森严的模样。
穆素风抬手,身后众人齐齐停步。
“不对。”凌霜华压低声音,眉头紧锁,“这……这是五毒教总坛?怎的如此寒酸?”
穆素风没有立刻答话。
他负手立在林缘,目光从那几座吊脚楼上一一扫过,片刻后,缓缓道:“不过是前哨罢了。五毒教盘踞苗疆数百年,狡兔三窟,岂会将老巢明晃晃摆在外头?”
他说着,侧头看向众人,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为防万一,不可拖延。动手。”
“是!”
众人齐声应诺。
穆素风长剑出鞘,当先一纵,身形如雁掠空,直扑那灯火最亮处。
身后,华山峨眉两派弟子紧随其后,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杀气冲天而起。
那寨子里果然只有十来个苗兵值守。
这些人显然是五毒教最外围的喽啰,武功粗浅,反应也迟钝。待得穆素风剑光已至眼前,才有人惊觉,张嘴欲喊。
“嗤!”
剑锋划过咽喉,那苗兵的声音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凌霜华长剑如虹,一剑一个,剑剑夺命。
她杀得最快,也杀得最狠,每一剑都带着滔天的恨意。霜英霜秀两个师妹的死,让她心头那把火燃得更旺。
华山弟子们也不遑多让。
这几日折损了董元度,折损了太多同门,新仇旧恨,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刀光剑影间,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气弥漫开来。
苏砚秋跟在队伍后头,手中长剑也刺倒了一个苗兵。可她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丈夫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从容不迫,每一剑刺出,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剑下毙命者,无不是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可苏砚秋看在眼里,心头却阵阵发寒。
她想起那三枚细针,想起那五毒掌,想起女儿星瑶胸口那个乌黑的掌印。
“留一个活口!”
穆素风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闻言,手下齐齐一缓。
最后一个苗兵瞧着像是这群人的头目,被凌霜华一剑拍翻在地,剑尖抵住咽喉。
那头目满脸惊恐,叽里咕噜喊了一通苗语。
“说汉话!”凌霜华剑尖往前一送,刺破皮肉,鲜血顺着脖颈流下。
那头目疼得浑身发抖,终于挤出结结巴巴的汉话:“别……别杀我……我说……我都说……”
穆素风收剑入鞘,缓步上前。
他负手而立,俯视着地上那人,语气温和得仿佛是在问路:“你们教主在何处?”
“教……教主……”那头目咽了口唾沫,“教主在总坛……总坛不在……不在这里……”
“总坛在何处?”
“在……在明月湖……湖心岛上……”头目哆哆嗦嗦地指向寨子后方,“翻过这座山……山后有个湖……湖心岛便是……便是总坛……”
穆素风微微颔首,又问:“如何过去?”
“要……要船……”头目道,“每日卯时……有船从岛上出来……换班……顺便送……送补给……”
“今日的船呢?”
“今日的……已经……已经回去了……”头目声音越来越小,“要等……等明早……”
穆素风眉头微皱:“为何今日这么早便回去了?”
头目抖得更厉害了,支支吾吾不敢说。
凌霜华剑尖一送,厉声道:“说!”
“是……是教主大婚!”头目惨叫一声,脱口而出,“明日教主大婚!岛上忙得很,今日的船……船早早就回去了,准备明日的……明日的婚事……”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凌霜华眼中怒火更炽:“大婚?那妖女还有心思大婚?!”
穆素风却神色不变,沉吟片刻,又问:“岛上多少人马?”
“不……不少……”头目道,“总坛弟子……加上贺客……怕有……怕有上千……”
穆素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众人也正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穆素风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诸位都听见了。五毒教总坛在湖心岛上,须得渡船才能过去。明早才有船来换班。”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咱们连日奔波,人困马乏。若此刻贸然凫水过去,只怕正中那妖女下怀。岛上情形不明,贸然深入,凶多吉少。”
众人默然,虽有不甘,却也知他说得在理。
穆素风继续道:“依穆某之见,咱们今夜就地休整,养精蓄锐。明早船一到,便夺船登岛,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说得斩钉截铁,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凌霜华第一个抱拳道:“穆掌门说得是!就这么办!”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
穆素风这才转向地上那头目,目光平和,语气依旧温和:“多谢你如实相告。”
那头目脸上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嗤!”
剑光一闪,人头落地。
穆素风收剑入鞘,面不改色:“尸体清理干净,莫留痕迹。今夜就在这寨中歇息,轮流值守,不可大意。”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忙活起来。
苏砚秋帮着清理了两具尸体,便借口累了,独自走到寨子边缘一处僻静的角落。
她需要静一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清楚。
夜风从山坳口吹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她站在一棵老榕树下,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头乱成一团麻。
女儿星瑶的脸,裴承钧的脸,董元度的脸,霜英霜秀的脸,一张一张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穆素风那张温和坦诚的脸上。
“砚秋。”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让苏砚秋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过身。
穆素风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他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关切,“这几日你累得不轻,该好好歇着才是。”
苏砚秋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又生生忍住。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头涌起无数个念头,最后,只化作一句:“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穆素风点点头,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向远处的山影。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砚秋,咱们成亲多少年了?”
苏砚秋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穆素风轻叹一声,“弹指一挥间。还记得当年师父把你许配给我时,你才十六岁,扎着两条辫子,见人就脸红。”
苏砚秋没有说话。
穆素风继续道:“这三十五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华山清苦,比不得那些大派,你从未抱怨过一句。后来生了星瑶,你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他说到“星瑶”二字,声音微微一顿。
苏砚秋的心也跟着一紧。
穆素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砚秋,你心里有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砚秋对上那双眼睛,心头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依旧温和,依旧坦诚,可此刻,她却从那温和底下,看到了一丝幽深的东西。
“没……没有。”她别过头,“只是累了。”
“砚秋。”穆素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咱们成亲三十五年,你心里有事没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砚秋浑身一僵。
穆素风往她身侧靠近半步,声音愈发轻柔:“这几日,你总是盯着我看。看我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苏砚秋没有说话,可她的手,已悄悄攥紧。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穆素风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我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苏砚秋攥紧的手微微发抖。
她看着丈夫那张脸,那张她看了三十五年的脸,温和、坦诚、正直、可靠。
可此刻,她只觉得陌生,陌生得可怕。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元度……是怎么死的?”
穆素风神色不变,缓缓道:“被蜈蚣咬死的,你亲眼所见。”
“那蜈蚣为什么会追他?”
“因为他去引那蜈蚣。”
“他引蜈蚣之前,你做了什么?”
穆素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我做了什么?我让他去引那蜈蚣,我准备出手斩杀,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苏砚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看见你弹出了三枚针。”
夜色下,穆素风的面容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苏砚秋一直盯着他,那一瞬的凝滞,她看得清清楚楚。
穆素风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你看错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苏砚秋的声音开始发抖,“三枚细针,射向元度的腿弯。针上淬了毒。元度中针之后,才被蜈蚣追上。”
穆素风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看着苏砚秋,目光依旧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