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霜英霜秀。”苏砚秋的声音越来越抖,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她们引蛇的时候,你左手也弹了三枚针。针没入她们后心,她们身形停滞,才被蛇王咬中。”
穆素风依旧没有说话。
“还有……”苏砚秋深吸一口气,声音几近哽咽,“方才在那峡谷里,我故意惊动那条毒蛇。你救我那一掌,是五毒掌。”
最后三个字出口,她死死盯着穆素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会五毒掌。蓝盈盈坠崖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夜风从山坳口吹来,吹动两人的衣袂。
穆素风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神情,可那双眼睛,却渐渐变得幽深,幽深得像两口古井。
良久,他终是开口。
“砚秋,”穆素风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说这些,是想问什么?”
苏砚秋浑身发抖,声音却猛地拔高:“我想问你!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一声,撕心裂肺。
穆素风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竟有些泛红。
“星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星瑶是我杀的。”
苏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她踉跄后退,背脊撞上身后那株老榕树,才勉强站住。
她死死盯着穆素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你……你说什么?”
“星瑶是我杀的。”穆素风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破碎的瓦片,“那一夜,我从祖师堂出来,她正好撞见。”
苏砚秋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那是你女儿!是你亲生女儿!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穆素风闭上眼,没有回答。
苏砚秋猛地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襟,嘶声喊道:“为什么?!你为什么?!静玄师太是你杀的,对不对?!承钧是你杀的?!元度是你杀的?!霜英霜秀也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都是自己人啊!!”
穆素风任由她抓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声音沙哑:“砚秋,你知不知道,如今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苏砚秋愣住。
穆素风缓缓抬起手,轻轻掰开她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声音愈发沙哑:“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燕王杨炯,不日便要践祚大宝。这是定局,谁也改变不了。”
苏砚秋怔怔地看着他,泪流满面。
穆素风继续道:“你难道看不见?佛道两家,早早就把宝押到了杨炯身上。龙虎山掌教如何?功参造化,不照样束手上京伏身请罪?那些青灯古佛的和尚,如今也抛下清规戒律,卷入庙堂纷争。”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武林没有希望了!江湖必将在杨炯手里消失!咱们华山,数百年都是一个二流门派,夹在那些大派之间苟延残喘。如今是存亡之秋,也是兴废之时!”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眶通红:“我没有选择!只有投靠杨炯,才能保住华山一脉!才能将华山发扬光大!”
苏砚秋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颗心坠入冰窟。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这个她同床共枕三十五年的男人,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所以……你就可以毫无人性地去杀自己女儿?去杀静玄师太?去杀那些无辜的孩子?!”
穆素风没有说话。
苏砚秋的声音猛地拔高,嘶哑得几近破碎:“这不是你滥杀的理由!你不是我的丈夫!更不是我那令江湖仰慕的君子剑!!”
她抬起手,指着穆素风的鼻子,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你、是、魔、鬼!”
穆素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温和,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苏砚秋猛地转身,朝寨子方向跑去。
“我要去告诉他们——!”
她只跑出两步。
身后,风声骤起。
“砰!”
一声闷响。
苏砚秋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
她低下头,看见一只手掌,从后心穿透前胸。
那手掌,乌黑发亮,掌心纹路都化作盘踞的毒蛟。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人。
穆素风的脸,近在咫尺。那张脸上,依旧带着温和,可那温和底下,是疯狂,是狰狞,是歇斯底里。
“砚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碎的瓦片,“你为什么不理解我?!”
苏砚秋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穆素风的眼眶也红了,他死死盯着苏砚秋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连你也不理解我?!武林中一切都是虚的,只有武功才是自己的!杨炯同峨眉渊源颇深,我必须让五毒教来顶罪!你为什么就不能装不知道?!为什么?!”
苏砚秋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穆素风猛地抽出那只手掌,带出一蓬血雾。
他双手抓住苏砚秋的双肩,疯狂地摇晃着,嘶声怒吼:
“我无路可退呀!无路可退呀!只要你忍一忍,等我杀了蓝盈盈,这世上便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你也不能!”
他猛地将苏砚秋拉近,盯着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你、也、不、能!”
苏砚秋的身子软软地滑下去。
她倒在冰冷的山石上,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嘴角,一行黑血缓缓溢出。
穆素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苏砚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穆素风的手微微发抖,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鬓角的几缕白发。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冰冷刺骨,却似乎能压下心头某种炽热翻腾的东西。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理了理袖口。
然后,穆素风仰起头,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猛地嘶声大喊:
“贼子——!!!”
那声音撕心裂肺,充满无尽的悲愤与痛楚,在寂静的夜空中远远传开。
“还我妻子命来——!!!”
寨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凌霜华第一个冲出来,紧接着是华山弟子,峨眉弟子,所有人都在睡梦中被这声凄厉的嘶吼惊醒,提着刀剑蜂拥而出。
他们循声奔到寨子边缘,那株老榕树下,映入眼帘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苏砚秋倒在血泊之中。
胸口一个乌黑的掌印,深陷皮肉,触目惊心。那掌印的形状,掌心的纹路,与静玄师太身上那个,一模一样。
穆素风跪在她身侧,双手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浑身颤抖。
他的脸埋在妻子肩头,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他肩膀剧烈地耸动,听见那压抑得几乎破碎的哽咽声。
“苏师叔!”
“师娘!”
“穆夫人!”
惊呼声此起彼伏,众人蜂拥上前,却又在几步之外生生停住。那具尸身,那乌黑的掌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毒腥,让所有人不敢置信。
凌霜华蹲下身,颤抖着手探向苏砚秋的鼻息,早已没了呼吸。
她又看了看那掌印,脸色煞白:“五毒掌!又是五毒掌!”
“什么?!”
“又是那妖女?!”
“五毒教的人摸上来了?!”
众人惊怒交加,纷纷拔剑四顾。
穆素风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泪痕纵横,眼眶红肿,嘴唇因极度悲痛而微微发颤。
他看着众人,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温和:“砚秋……砚秋她说……想来这里……祭奠一下死去的孩子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在强压翻涌的情绪:“谁知……谁知从暗处……突然窜出一个五毒教高手……一掌……一掌就……”
他说不下去,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
凌霜华眼眶也红了,她狠狠攥紧剑柄,咬牙切齿:“那贼子人呢?!”
穆素风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跑了……我追出去……只看见一道黑影……往……往明月湖方向去了……”
“明月湖!”一个华山弟子怒吼,“定是那蓝盈盈派来的探子!”
“欺人太甚!”
“屠了五毒教!”
“杀光苗狗!”
……
众人群情激愤,杀声震天。
凌霜华猛地站起身,长剑一挥:“诸位!穆掌门和苏师叔为了替咱们两派报仇,千里追凶,一路折损了女儿,折损了爱徒,如今连夫人都惨遭毒手!此仇不报,我凌霜华誓不为人!”
“报仇!报仇!”
“杀光五毒教!”
穆素风缓缓抬起头,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悲恸,满是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多谢……”
凌霜华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声音恳切:“穆掌门,您节哀。苏师叔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您振作起来,替她报仇!”
穆素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燃起熊熊烈火。
“报仇!”他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明日一早,登岛!血洗五毒教!”
“血洗五毒教!”
众人齐声怒吼,声震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