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绝境(三)(2 / 2)

“还能走吗?”

陈连长没有回答。

他松开扶着树干的手,

往前重重地迈了两步,

又转过身,走回原位。

每一步都疼得面部肌肉抽搐,

但他的脊背没有弯。

“能走,师座!”

戴安澜定定地看着他,

喉结滑动了一下。

旁边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兵忽然带着哭腔喊,

“师座!连长打摆子烧了三天了!

他连树皮都嚼不动了!”

“闭嘴!”

陈连长猛地转头,

恶狠狠地瞪了那兵一眼。

那兵吓得一缩脖子,

眼泪混着泥水流了下来。

戴安澜走上前,

伸手覆在陈连长的额头上。

烫得惊人。

戴安澜抬了抬手,

示意身旁的副官过来。

“师长。”

戴安澜低声道,“把我的马杀了,煮肉汤分给前线的几个连!”

他的马是一匹枣红马,

当初从同古带出来的,跟着他一路走到这里。

副官愣住了。

“师长,那是您的马……”

“杀了,分给弟兄们吃。”

爱马如命的戴安澜的声音很平,

“一人分一口,能多活几个是几个。”

戴安澜往回走。

走过那些躺着的人身边,

走过那些靠着树的人身边,

走过那些嘟囔抱怨的士兵身边。

他想起当年跨进黄埔岛大门的那一天。

那一年他二十岁,

以为为国捐躯就是饮弹沙场,就是最简单、最壮烈的归宿。

在同古时,他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

可现在他明白了,

死,太容易了。

只要闭上眼睛,躺在这烂泥里,

半天后就是一具枯骨。

最难的,

是带着这群远征军最后的精锐活着走出去。

“弟兄们。”

戴安澜开口。

他声音不大,但林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也知道这条路难走。”

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

“军部的命令我得听。

我等都是军人,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顿了顿,

“但你们是我的兵。

你们走到哪儿,我就走到哪儿。

你们走不动了,我就陪着你们走不动。

你们倒下了,我就陪着你们倒。”

他扫了一眼那些坐着的、躺着的、靠在树上的兵。

“我的马已经杀了,一会儿分给大家。

一人一口,能顶一阵是一阵。”

他顿了顿。

“有一句话,我戴安澜说到做到——”

那些埋着头的兵,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那个干瘦的陈连长,靠着树干,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子上方又传来了一阵淅淅沥沥,

雨水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漏了下来。

戴安澜站在雨里,

浑身上下淌着水,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陪着大家,一起走。走不动了,一起死。”

……

“同生共死?说的好听!”

在第五军北上队伍的最末端。

担任全军后卫的第96师,

境遇比前头的部队更糟。

暴雨引发的山洪不仅冲断了浮桥,

也彻底切断了96师与军部、第200师的一切联系。

他们现在是在这条疯了的江这边,

军部已经过到了江那边。

祸不单行。

在他们身后的丛林里,

昂山的缅甸独立军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土狗,

一直如影随形。

那些人不敢正面打,

就躲在林子深处放冷枪,射毒箭。

抬回来的时候人还是活的,半个时辰后人就硬了。

毒箭上的毒,没人认得,也没药治。

师长余韶站在高地往江边眺望。

浮桥已经没了。

只剩下几根断了的藤蔓挂在岸边的树桩上,

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死人的肠子。

江水还在咆哮,黄汤子翻滚着往下游冲,

冲下来整棵的树,冲下来泡胀的牲口,

冲下来一具一具穿军装的尸体。

那些尸体从上游下来,又往远处飘,越飘越远,越飘越小。

那些尸体脸朝下趴在水里,随着浪一起一伏。

身后,丛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冷枪。

余韶没回头。

参谋长从岸边跑过来,

靴子踩在烂泥里,溅得满腿都是。

“师长,浮桥断了,咱们得重新搭!”

余韶没说话。他看着那条江。

江水还在往下冲。

冲下来一根竹子,竹子上趴着一个人,

还在动,两只手死死抓着竹子,

头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那人顺着江水往下游漂,漂着漂着,

手松了,沉下去,再也没起来。

参谋长还在旁边说什么,

余韶没听进去。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从莫的村出发的时候,

他就对杜聿明的决定有看法。

放着印度不走,非要往北钻这个死林子。

孙立人已经带着新38师去了印度,

那边有路,有盟军的基地,有空投补给。

那是活路。

杜聿明不听。

非但不听,还不让任何人提。

提了就是抗命,就是汉奸,就地枪决。

余韶当时站在帐篷里,

看着杜聿明拍桌子,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心里有一句话,憋了好几天了:

军部要死,凭什么让几万弟兄陪着?

现在好了。

桥断了,电台坏了,联系不上军部了。

余韶盯着那条江,盯了很久。

参谋长还在旁边喊,

“师长!师长!搭不搭桥?

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过江追上军部——”

余韶忽然转过头。

他看着参谋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的东西,

让参谋长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追什么?”余韶问。

参谋长愣住了。

“追上去干什么?”

余韶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

但参谋长听见了,

“追上去,跟他们一起钻那个死林子?”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余韶抬起头,看了看天。

雨还在下,看不见太阳,

看不见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丛林。

那边又传来一声冷枪,闷闷的,隔得远,但听得真真切切。

“传令下去。”余韶说。

参谋长站直了。

“部队停止前进,后卫部队往后撤二里地,先把跟上来的缅甸人干掉。

其他部队,原地休息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