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拓跋晴的眉骨淌进眼窝,又酸又涩,她没擦。
掌心下的熟牛筋绞着细铁丝,被雨水浇得又湿又滑,却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倔强。
她借着远处微弱的一丁点火光,能看见那些暗哑的索条像蛛网一样,深深刻进岐沟关两侧风化严重的岩缝里。
只要这一箭射出,崩断引信,那些看似稳固的千钧巨石就会顺着浸透雨水的泥泞滚滚而下,把这道口子彻底扎死。
阿史那隼攀在斜上方三丈高的石壁上,指尖在湿漉漉的石缝里抠弄。
他突然停了动作,指腹蹭过一抹细小的、毛茸茸的触感。
那是一株铁线蕨,刚冒尖的绿芽在暴雨中颤巍巍地抖动,根部竟奇迹般地扣在两块碎铁片之间。
李贺说的花,原来长在这儿。
阿史那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带土腥气的浊气。
这玩意儿在突厥人的家乡见不到,但在河东,在这片被铁器翻过无数遍的土里,它活得比石头还硬。
百里开外,岐沟关南侧的收容营地。
幽州铁骑都头坐在一截断了的横梁上,盔甲上的血迹被雨冲淡成一种诡异的淡紫色。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那个叫林昭君的,正跪在烂泥地里,用几块粗糙的木板和麻绳死死缠住一个伤兵断裂的腿骨。
妇人弄术,岂能救国?
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将死之人的刻薄。
在他眼里,打仗就是一命抵一命,刀口卷了就等死,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林昭君没抬头,十指由于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精准地勒紧了伤兵大腿根部的止血带,那是用浸过药水的粗棉布拧成的,随着动作,喷涌的鲜血瞬间止住。
伤员原本惨白如纸的脸,竟不可思议地缓过一口气来。
都头盯着那条不再冒血的伤腿,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这种止血的法子,他在旧军里从没见过。
老武夫的尊严在这一刻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医理刺痛,他沉默了很久,从腰间解下那只被火熏得发黑的半囊残水,重重扔在林昭君脚边的泥地里。
水袋落在泥里,噗的一声,溅起几个灰色的点子。
拓跋晴此刻正盯着跪在面前的俘虏。
你叫刘黑闼?
成德军里管伙食的?
她手里掂着一支削好的竹哨,指腹划过哨口粗糙的边缘,带起一点轻微的刺痛。
俘虏瘫在地上,像一滩被雨淋透的烂肉。
他没见过这种阵仗——新军不杀降,甚至还给了他半块干硬的胡饼,那饼里掺了极少见的盐粒,咸得他嗓子冒烟,也让他把田兴主力要走“鹰愁涧”古道的消息吐了个干净。
拓跋晴抬头,目光掠过雨幕。
竹哨声起,是凄厉的宫调转徵调。
这种奇怪的哨声在山谷间起伏,像某种不知名的候鸟在夜啼。
左翼的伏兵听到了,在泥沼中潜行的脚步声齐齐一滞,随即迅速向涧口移动,甲胄边缘擦过蒿草,发出沙沙的低响。
幽州都头趁夜摸到新军营地边缘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到那些士卒手里举着的不是圆盾,而是边缘带着齿轮状凸起的铁盾。
两个兵并排站在一起,铁扣咬合,咔哒一声,连成了一堵找不到缝隙的墙。
火光照在上面,冷森森地透着一股子非人的机括味。
这不像是人在打仗,倒像是无数铁兽在吞噬活人。
谁?!
阿史那隼手中的MP5冲锋枪比声音更快。
都头反手拔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正中阿史那隼的左肩。
皮革被割裂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扎耳。
阿史那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扣动扳机,冲锋枪近距离激射,正中都头胯下战马的眼窝。
战马嘶鸣一声,巨力倾斜。
两人纠缠在一起,带着泥土和碎石,翻滚着坠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
黎明前最暗的一刻。
拓跋晴立在岐沟关最高的那块突岩上,听着崖壁
那是地底深处,无数马蹄踩在烂泥里、无数重甲摩擦的声音。
火把如红色的细蛇,在狭窄的谷底蜿蜒。
那是田兴的先锋,正一步步踏入这口巨大的棺材。
拓跋晴举起右手。
她身后,一千名战士齐齐拉动枪栓。
机括上油后的那种滑腻声、子弹上膛绷紧到极致的嗡鸣声,在暴雨停歇的间隙,听着像极了某种铁器在地底发芽、开花的脆响。
远在百里外的河东大营。
一根细长的骨筹被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在铺满细沙的沙盘上划出一道精准的死线。
王璇玑盯着那抹代表田兴败亡的沙痕,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王璇玑指尖的骨筹并未停下,而是顺着沙盘边缘,点在了一本泛黄的《魏博匠籍》上。
纸页翻动,带起一股陈年樟脑与铁锈混合的燥气。
她的视线在密集的人名中精准攫住一个名字——柳氏。
“去,把这个柳氏找来。或者说,把她家那个关于‘玄黄轴’的秘密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