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璇玑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起伏,“王承宗总以为那四个字是神灵护佑的咒语,殊不知,那只是锻铁时铁与碳配比的口诀。”
帐帘掀开,一缕湿冷的风卷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王璇玑将一本蓝皮的《匠律简本》推向桌案边缘,指尖压在封面上,感受着纸张粗粝的质感。
“把这本册子交给周珫。告诉他,在魏博,这本册子比他的县令大印更管用。”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魏博官道上,泥浆飞溅。
田兴胯下的战马急促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白色的热雾。
他身后的溃兵甲胄散乱,金属片撞击的声响不再清脆,而是一种支离破碎的闷响。
路过一个无名村落时,田兴勒住了马。
残阳如血,映在村舍每户人家的门楣上。
那里没有挂神符,而是挂着一片片被磨得锃亮的旧犁铧。
每一片犁铧上,都用凿子深深刻着四个字:铁不负人。
一名老农猛地冲出田垄,死死拦住田兴的马头。
老人的手像干枯的树根,布满裂痕的指甲里嵌着深黑的泥土,他手里举着一截断掉的生铁构件,嚎哭声在空旷的荒野上打着旋儿。
“节帅!你征我儿从军,我认了!可我家犁尖断了,这秋粮眼看就要下地,谁来救命啊?”
田兴额角青筋暴跳,右手本能地按在剑柄上。
皮革护手被汗水浸得滑腻,这种失控感让他想杀人。
可当他低头看去,老农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正是河东新军赠送的那柄曲辕犁。
夕阳斜照,犁刃如镜,清晰地映出田兴那张满是污血、惶恐而又苍老的脸。
他的剑,竟然拔不出来。
魏博城南,柳氏铁坊。
李贺站在高高的熔炉旁,通红的炉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周围一双双充满狐疑与敬畏的眼睛上。
案几上摆着两个铁环,一个是魏博旧匠仿制的,一个是河东造的。
“诸位,看好了。这叫‘宇洪轮’。”
李贺声音不高,却在静谧的工棚里激起回响。
他亲手将五百斤的压舱石挂在河东铁环下。
绳索崩得很紧,发出牙酸的摩擦声,但铁环稳如泰山。
随后,他换上那个私自改大了一寸规格的仿制品。
“咔嚓。”
仅仅挂上一百斤石头,那铁环便应声而碎。
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一道被撕开的陈年伤口。
一直沉默的柳氏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发髻凌乱,眼眶通红。
她指着那堆碎铁,声音嘶哑得厉害:
“节度使为了省料,强令改小轴芯,为了凑数,逼我男人在铁里掺砂。他死也不肯坏了规矩,被活活鞭死在炉边。”
柳氏跪倒在地,指尖摩挲着地上的碎铁片,那是她丈夫的命。
“铁有律,人不敢违。违了律,铁会吃人的!”
工棚内,数百名匠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盖过了炉火的呼啸。
“铁律不可犯!”
呐喊声穿透了工棚,传到了县衙。
县令周珫极其圆滑地推开了官仓的大门。
那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上,赫然印着“河东农械司监制”的朱红大印。
每袋粮里,都塞着一本《耕战同源论》的小册子。
百姓们用颤抖的手接过粮食,指尖滑过那平滑的纸面,不识字的,也盯着上面画着的犁铧与弩机发呆。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给他们活路的犁,和那些夺走他们儿子性命的弩,竟然出自同一个名为“标准”的怪物。
魏博的童谣在夜色中突兀地响起,清脆而惊悚:
“金甲锈,铁律守;节度走,铁树吼。”
河东大营。
王璇玑推着轮椅,停在营门外的缓坡上。
远方,魏博方向的烟尘在暮色中逐渐消散。
一名传令兵飞驰而至,马蹄踏碎了积水的倒影。
“报!田兴弃甲遁走,魏博诸县闭门不纳,尽悬新犁!”
王璇玑低头,轻抚膝盖上那局早已定胜负的沙盘。
指尖掠过,一抹残余的细沙被抹平。
“铁律不靠刀立,而靠犁尖扎根。”
她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一片嫩绿的铁线蕨被风卷着,翻滚着落入帐中,恰好盖住了沙盘上“魏博”的标记。
那绿意在暗淡的室内,显出一种近乎惨烈的生机。
天色彻底黑了,空气中的湿气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在那片通往岐沟关的必经山路上,新的一轮暴雨正借着黑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汇聚成足以吞没一切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