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河渡口,连个鬼影都没有。
王玞站在满是淤泥的河滩上,鞋底沾满了腐烂的水草。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岸,那里是魏博大军必经的路口。
“船呢?”
身后的匠户小声嘀咕,“前天不还停着七八艘老驳船吗?”
“拆了。”
王玞头也没回,从腰间解下水壶灌了一口,“前天新军要立界桩,缺底座料,你们自己动手拆的,忘了?”
匠户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那些百年的老榆木船底,这会儿正钉在三十里外的荒地上,当了分田的界碑。
没船,怎么渡?
王玞没打算给田兴造船。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铁尺,丈量了一下河水的深度。
枯水期,水深刚过膝盖,但河床底下全是吃人的淤泥。
唯一的硬底子,是一条宽不过两丈的石板古道,此刻正隐没在浑浊的黄水下。
“不用造船。”
王玞收起铁尺,指了指岸边的芦苇荡,“去,把带来的铁牌插上。每五十步一个,我要让这河还没过人,先过心。”
半个时辰后,二十块漆黑的铁牌像墓碑一样立在了河滩上。
牌子上没有军令,只用白灰刷了一行字:此水含铅毒,饮之三代绝嗣。
“这也太损了。”
匠户看着那行字,牙根发酸,“田兴的人又不是傻子,能信?”
“当兵的命硬,不怕死,但怕断后。”
王玞冷着脸,随手抓过路边一个正在玩泥巴的孩童,塞给他一块麦芽糖,“去,教你的小伙伴唱个词儿。”
孩童舔着糖,含糊不清地学舌:
“锈河水,蓝肚肠,金甲过河变铁秧。”
芦苇荡深处,腐臭味比河滩更浓。
阿禾拨开一人高的芦苇,脚下的泥水里泛着一股诡异的蓝光。
那是呕吐物。
顺着蓝色的痕迹,她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影子。
是个半大孩子,身上套着不合身的皮甲,左胳膊上的衣袖被撕烂了,露出一块红肿溃烂的皮肉。
那是被碱水强行洗掉刺青留下的伤,肉都翻卷着,看着就疼。
“别……别杀我……”
那孩子听见动静,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泥里钻,嘴里喷出一股带着腥味的蓝水,虚弱地道:
“我没当逃兵……我是实在走不动了……”
阿禾没说话,只是蹲下来,那双有些浑浊的“铁眼”盯着对方发青的嘴唇。
十五岁?
撑死十六。
这就是田兴引以为傲的“牙兵”?
她从腰包里掏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的是林医官配的“蓝解散”——皂荚花粉。
“张嘴。”
那孩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禾捏住下巴,一股苦涩的药粉直冲喉咙。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那孩子吐出了一大口浓稠的黑血,原本浑浊的眼神竟然清明了几分。
“这是啥?”
他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地上的黑血。
“救你命的东西。”
阿禾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动作利索地剪下他那一角沾着蓝渍的衣摆,一本正经地板着小脸说道:
“田兴给你们喝的那叫什么‘神符水’,其实就是染布用的靛蓝粉兑了观音土。喝了确实不知道疼,但也活不过三天。”
那孩子——小栓子,身子猛地一抖,眼泪鼻涕瞬间下来了:“我就知道……昨晚牛二哥喝完就吐血死了,都统说是他心不诚,被神符反噬了……”
阿禾没理会他的哭诉,将那块衣角浸入随身携带的灶灰水里。
那是王璇玑教的法子。
衣角入水,原本淡淡的蓝色瞬间变成了触目惊心的墨黑。
毒性已深。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柳氏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姓名?”
“赵小栓。”
“原籍?”
“魏州馆陶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