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身份?”
柳氏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只看账本的眼睛,此刻像两把刀子。
小栓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旁边站着周珫,这个曾经的豪强如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役服,手里拿着炭笔,神色比这逃兵还紧张。
“魏博……魏博牙兵,左厢第三队。”
小栓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这是俺的腰牌。”
周珫一把抢过腰牌,手指在上面那繁复的花纹上摩挲。
他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
柳氏停下了算盘。
“这花纹……我认得。”
周珫吞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是我爹当年给田家铸的。这不仅仅是兵符,还是暗码。”
他指着腰牌上第三道云雷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看这个缺口,还有这个回钩。这不是铸造失误,这是‘东仓密钥’的一部分。田兴那老贼,把开启东仓地下火油库的机关图,拆碎了刻在亲兵的腰牌上!”
柳氏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废话,直接从桌下抽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匠籍试用”四个字,扔到小栓子面前。
“拿着。从今天起,你不是逃兵,是新军的一等工。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那碗蓝水的事,讲给每一个你能见到的老乡听。”
小栓子捧着木牌,像捧着祖宗牌位,把头磕得咚咚响。
周珫则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腰牌上的纹路,那颤抖的笔触下,是魏博军机密防线的冰山一角。
夜色笼罩了锈河。
王玞带着三百匠户,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再次回到了河滩。
他们没有带刀枪,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这可是好铁。”
一个老匠人摸着麻袋里的东西,满脸心疼,“刚打出来的曲辕犁,还没下过地呢。”
“今晚就下地。”
王玞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只不过种的不是庄稼,是人命。”
麻袋解开,露出一排排寒光闪闪的犁铧。
那是新式曲辕犁的核心部件,呈三角形,锋利无比,专门用来对付板结的硬土。
“听好了。”
王玞压低声音,“沿着那条石板古道,每隔三尺沉一个。犁尖朝上,要在四十五度的角。用淤泥盖好,只许露出一指长的尖儿。”
噗通,噗通。
沉闷的入水声被夜风掩盖。
三百个犁铧,像三百颗等待发芽的钢铁种子,被深深种进了锈河那看似平静的河床里。
石板路本就湿滑,一旦马蹄踩上去打滑,就会瞬间踩进旁边的淤泥。
而那里,正有一把把锋利的犁尖,如同张开嘴的鳄鱼,等着收割马腿和人脚。
这就是王玞的“种田”。
“报——!”
一骑快马撕裂了夜幕。
张九浑身是汗,滚鞍下马,将一卷带着体温的密令塞进王玞手里。
“拓跋将军急电!田兴前锋三千铁骑已过黑松林,距此不足十里!他们带了重甲,必定要走石板渡口!”
王玞展开密令,借着微弱的月光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四个字:半渡而击。
他将密令塞进嘴里,嚼碎咽下,然后转身看向河岸。
阿禾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一块从上游漂下来的烂木头上画画。
画的是一株铁线蕨,而花心的位置,却被她勾勒出了一个身披金甲的武将轮廓。
“阿禾,走了。”
王玞招呼道,“这里不需要我们了。”
“这就走?”
阿禾扔掉炭条,拍了拍手上的黑灰,“不看看热闹?”
“热闹是给死人看的。”
王玞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河面。
晨雾正在升起。
隐约间,一阵稚嫩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童谣声,顺着河风飘荡开来:
“金甲来,铁秧栽,一步一坑埋尸骸……”
远处,大地震颤。
一面绣着巨大“田”字的战旗刺破了晨雾,在锈河对岸若隐若现。
但那支平日里骄横跋扈的魏博前锋,此刻却在距离渡口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缰。
那块写着“三代绝嗣”的铁牌,还有那首在雾气中回荡的童谣,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那已经被“蓝水”折磨得脆弱不堪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