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枚被炸飞的青铜官印带着余温,划过一道抛物线。
李唐抬手,掌心稳稳接住这块象征成德军权柄的残铜。
指腹刚触到印纽上那只被削去半个脑袋的铜狮子,左腕上的腕表突然震颤起来。
不是那种规律的、代表胜利的长鸣。
震动频率极怪,三短一长,停顿半息,又是两急促的短频。
李唐眉头微蹙。
这不是新军现行的任何一种战术通讯编码。
这是五年前,他在长安城下设局时,为了防止内部高层被策反,特意编写的一套“幽灵波段”。
只有当年参与过“兵临长安城下事件”的核心部属才知道这个频段。
如今能用这个频率发报的,除了死人,就只有那个一直想做黄雀的魏博节度使,田兴。
“星辰,逆向追踪信号源。”
李唐没有低头看表,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投向战场侧后方的阴影处。
视网膜投影上,红色的光点没有出现在溃兵逃窜的北面,而是诡异地出现在了新军防线的左翼软肋。
那些所谓的“溃兵”,逃跑路线太直了。
人在惊恐时的逃跑是无序的布朗运动,但这股红流,却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地避开了所有重型榴弹炮的射界死角。
他们不是在逃命,是在冲锋。
目标只有一个——0号弹药中转站。
“好算计。”
李唐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残印的断茬,冷笑着喃喃自语:“用成德军几万人的命做肉盾,就为了换我一个后勤节点。”
前敌指挥部。
王璇玑盯着沙盘的手指顿住了。
一旁的林昭君正在给自己虎口处的裂伤换药,酒精棉球刚触到皮肤,就听见王璇玑那毫无起伏的声音:“止血钳借我。”
林昭君还没递过去,王璇玑已经一把抓过那把染血的钳子,狠狠插在沙盘边缘的一处凹陷里。
那个位置,标着一个不起眼的“零”。
“田兴没疯,他在赌我们不敢炸自己的弹药库。”
王璇玑推演出了结果。
魏博军混在难民潮里,如果现在调转炮口覆盖射击,新军标榜的“吊民伐罪”就成了笑话。
如果不打,这支精锐骑兵半刻钟后就能凿穿补给线。
她伸手抓过桌上的有线话筒,没有拨通火炮阵地,而是接通了那一根埋在地下三米深、平时几乎只有电流杂音的专线。
“这里是璇玑。”
“切断所有民用频段干扰。代码99。”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点一道家常菜。
0号弹药中转站,背风坡。
守备队长薛斌是个把规矩刻进骨头里的男人。
他此刻正站在泥泞里,看着手下的士兵把刚入库还没捂热的弹药箱往外搬。
“队长,这不合规矩吧?《条例》第十七条说了,火药箱离地不得低于三尺,还得避光……”
这个新兵蛋子抱着箱子,一脸肉疼。
“执行命令。”
薛斌看都没看他一眼,低头看着怀表,“还有三分二十秒。”
三百箱原本应该严密防潮的黑火药,就这样赤裸裸地堆在露天的空地上,像一座毫无防备的小山。
薛斌走上前,从腰间摸出一把老虎钳,熟练地撬开了最底层那个箱子的铅封。
他没有插引信。
从袖口里掏出的,是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羊皮软管。
软管的一头连着箱底特制的木塞,另一头,顺着泥泞的地面,一直延伸到三十步开外的一处高压气泵上。
那是给重型卡车轮胎充气用的。
“撤。”
薛斌做完这一切,甚至还帮那个新兵正了正歪掉的头盔,“记住,跑得越狼狈越好,要是谁敢回头看一眼,我扣他半年津贴。”
马蹄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