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拓跋晴于砺锋基地落下第一步的同时，洛阳皇城，紫宸殿。
朝会刚散，空气里还残留着衮衮诸公身上昂贵的香料与争执不休带来的燥热气息。
王璇玑独自留在偏殿，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厚厚一叠由“四海经略总署（筹）”下“技术评估与激励司”呈报的文书。
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将“星槎奖”从李唐口中的战略符号，落地为真正能撬动天下匠心的国之利器。
文书里充满了各种细节的争吵：奖项该分几类？每类赏格如何设定——是赐爵、赏金、授官，还是允其专利分成？评审如何保证公允？
全由朝廷工部官员主导，必被诟病为私相授受；引入民间大匠或书院学者，又有泄露机密之虞。
甚至“星槎”这个名称，都有老臣私下嘀咕“槎”为浮木，喻意不固，不如用“凌云”、“探海”之类更显堂皇。
王璇玑揉了揉眉心。
这些官僚体系的扯皮，比她当年在西北女子大学面对学生自治委员会的难题，复杂何止百倍。
但她也知道，这是必经之痛。
“星槎奖”若只沦为又一个论资排辈、分润好处的衙门，就失去了它全部的战略意义。
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笺纸上写下几行字：
1. 分设“奇技”、“格物”、“开拓”三大奖。“奇技”奖实用器械革新；“格物”奖基础原理发现；“开拓”奖航海、探险等实践突破。
2. 赏格阶梯化，上不封顶。最低一档，赐“匠师”荣衔、金帛；中等，授散官爵位、许其技术入股官营工坊；最高等，御前亲颁，图形凌烟阁（仿效功臣），其家族子弟优选入西北书院或四海总署任职。
3. 评审“双轨制”。朝廷工部、将作监（需甄别）派员组成“官审”；同时由西北王府秘密推荐非官方技术权威（包括可能的、如王知止般的“野生”大家）组成“密审”。两审意见背对背，最终由皇帝与李唐共同裁定。
4. 首届奖项，定向引导。重点鼓励“船舶抗风浪结构”、“轻型高强材料”、“远航导航与测绘技术”、“高原低压环境下的动力与燃烧效率”。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
这就是她将要呈给李纯和李唐的草案核心。
她知道会遭遇阻力，尤其是引入“密审”和西北背景的政审，会触动朝中很多人的神经。
但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
“星槎奖”不仅要网罗天下英才，更要向“天工院”内那些“求道者”，发出清晰无误的召唤：这里，才有你们追寻的“尺”，和施展的“海”。
窗外，天色渐晚。
宦官悄无声息地点亮殿内的“电弧灯”，清冷稳定的光芒驱散阴影。
王璇玑忽然想起，此刻的兰州，拓跋晴应该正站在砺锋基地的风雪中，面对着她那三百颗等待淬火的“种子”。
一个在庙堂之上，以制度和名器为刀，剖开旧秩序的坚冰。
一个在军营之中，以血肉和纪律为砧，锤炼新力量的锋芒。
她们的道路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指向同一个未来。
王璇玑端起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洛阳初雪未至，但星火，已在她掌中被点燃。
……
七日后，子夜。
兰州砺锋基地，核心通讯室。
拓跋晴、裴源，以及三名刚刚指定的“雪域”部队训练参谋，面对着那面特殊的“天涯镜”（液晶显示屏）。
镜面此刻浮现出复杂的、微微发光的地理等高线图。正是王璇玑刚刚传输过来的吐蕃东部边境最新勘测图的数字版本。
镜中传来王璇玑清晰的声音，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拓跋将军，第一周期体能数据及初步高原反应模型已分析完毕。简而言之：现有士兵基础体质优于预估，但心肺功能对低压耐受的个体差异极大。
按此模型，三千人规模部队，若想在三到五个月内形成在四千米以上区域的有效战斗力，后勤压力，尤其是药材、特种食品和备用供氧设备的需求，将是平原地带的四到七倍。这是详细清单。”
一张写满密密麻麻物资名称和数字的清单，缓缓在镜面一侧滚动显现。拓跋晴身后的参谋迅速抄录。
“此外。”
王璇玑语气平缓地继续说道：
“根据截获的吐蕃零星情报及历史战例分析，其高原防御并非铁板一块。有几个关键山口和河谷，因其地势相对平缓、水草条件稍好，是传统贸易和军事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