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人员只是当着胡三的面,“偶然”地发现了他与“金玉满堂”吴掌柜之间几封加密的通信原件(自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但足以乱真的仿品),以及货栈内一批明显违反唐律、本该由官府没收的“贼赃”。然后,他们“疏忽”地让一名胡三的心腹“侥幸”逃脱。
临走前,行动首领用改变了声线的沙哑嗓音,对瘫软在地的胡三丢下一句话:
“有人嫌你嘴巴不严,手脚也不干净。这些东西,够你死十次。自求多福吧。”
说罢,如同来时一样,一行人带着“缴获”的“关键证据”(主要是那几封信和部分最显眼的贼赃),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满地狼藉和面如死灰的胡三。
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
第一,打击胡三,截断“金玉满堂”一条重要的灰色供应链,造成其不便和潜在风险。
第二,留下指向“金玉满堂”的“证据”和“杀人灭口”的暗示,将祸水引向吴掌柜及其背后的人。
第三,让那个“侥幸”逃脱的心腹,成为恐慌和猜疑的传播者。
石头已经投出。
接下来,就是观察涟漪。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那个逃脱的心腹。
他惊魂未定,不敢回城,辗转找到了胡三在黑道上的另一个靠山,哭诉遭遇,并言之凿凿:
“是‘金玉满堂’的吴老鬼!他怕三爷坏了他的事,勾结了不知哪路更狠的过江龙,要做了三爷!那批货和信都被抄走了!”
消息很快通过黑道自己的渠道,隐约传到了吴掌柜耳中。
他起初不信,胡三办事还算稳妥,怎会突然遭袭?还牵扯到自己?
可当他试图联系胡三确认时,发现胡三及其核心手下全部失联,货栈被劫的消息也在小范围流传。
吴掌柜心中顿时一沉。
他立刻启动了应急程序,通过只有自己知道的渠道,向上一层发出预警信号:
“‘泥腿’断折,恐污及衫。缘由不明,疑有外力介入。请指示。”
这信号几经周转,在一天后,才以加密形式,出现在粟特商人康萨保的密信之中。
康萨保看着信,眉头紧锁。
胡三这个层级,原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但这件事的时机、手法、以及隐隐指向“金玉满堂”的迹象,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是黑道内讧?又或者洛阳其他势力敲打?
还是……更不妙的可能性?
他暂时无法判断。
他只能将这条异常信息,连同“砺锋”基地异常扫描、凉州“鹞子”失风等事件一起,列为近期需要关注的“扰动”,写入给更上层的例行简报。
同时,他指示洛阳的下游:“暂缓与‘金玉满堂’的非必要直接联络。观察‘听松先生’及几位老臣府上反应。”
而真正紧张的,是“金石雅集”中那几位得了好处、为“古法”发声的老臣。
他们未必清楚“金玉满堂”的全部底细,但突然听到风声,说为自己提供“雅趣”和“学问参考”的渠道可能涉及黑道凶案和贼赃,心中不免惴惴。
有人开始找借口推脱“雅集”聚会,有人对“星槎奖”的争论不再那么积极发言。
一种微妙的不安与疏离感,开始在这个小圈子里弥漫。
靖安司的暗探们,则如同最耐心的蜘蛛,严密监控着“金玉满堂”的日常、吴掌柜的动向、与“听松先生”接触的人员变化,以及那几位老臣府上的访客情绪。
拓跋尼孜要看的,就是这张网在受到局部冲击后,那些看不见的丝线,会如何颤动,又会牵连到哪些隐藏的节点。
“投石”的目的,从来不是砸死水下的鱼,而是通过水花的形状和波纹的传递,来判断水下暗礁的分布与鱼群的动向。
第一圈涟漪已经荡开。
它或许会惊动一些小鱼小虾,或许会让阴影中的巨物稍微调整一下姿态。
而对于在兰州地底潜心淬炼的王璇玑等人,在逻些城中试图融合密法与“西来”技术的达玛王子,在远来坊中计算着利益与风险的康萨保而言,这场发生在洛阳南市边缘的、微不足道的黑夜袭击,目前还只是遥远背景音中一声模糊的杂音。
但杂音往往预示着,主旋律即将进入更激烈的章节。
当越来越多的“杂音”在看似不相关的地方响起,并开始遵循某种隐藏的节拍时,真正的听者,就会明白,序曲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