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工坊里正在为“星槎奖”某个参赛者加工的一批小型齿轮胚件。
按照以往,他凭感觉铣出齿形,差不多能用就行。可现在,旁边就放着《白皮书》和标准量规。
犹豫半晌,老赵还是叹了口气,戴上老花镜,别扭地拿起卡尺,对着灯光,开始测量胚件的直径、齿厚……又翻到白皮书对照表格。
“娘的,齿顶圆直径大了半丝(0.05毫米)……”
他嘟囔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按照白皮书,这批齿轮要求的精度等级是“中级”,这半丝,刚好在超差边缘。
是假装没看见,按老法子继续做?反正装上也能转,那参赛的匠人未必能察觉。
老赵盯着齿轮胚件,又看看那本素白的册子,心里挣扎。
他想起署里风传,往后考核匠人等级,可能要参考“是否符合标准”、“能否看懂白皮书”。还听说,西北那边,能完全按照这种“标准”干活的匠人,工钱能翻倍,还能评什么“工程师”。
他掂了掂手里的胚件,粗糙的手指拂过那微小的超差处,最终还是一咬牙,骂骂咧咧地回到车床前:
“妈的,老子还不信了,就按你这本‘天书’来!不就是半丝吗?”
车床再次启动,火星微溅。
老赵的神情,却从最初的抵触烦躁,慢慢变得专注起来。他不再完全依赖手感,而是开始尝试理解那些冰冷数字背后的要求,调整着进刀量和手法。
作坊里其他匠人,有的嗤之以鼻,有的好奇观望,也有的悄悄摸出了自己那份《白皮书》。
长安,东市“巧工坊”。
与官坊的迟疑不同,民间反应更为直接。巧工坊的东主是个有眼光的商人,早与西北有生意往来。他拿到《白皮书》,如获至宝,立刻召集所有匠人,宣布:
“从今儿起,坊里接的精细活,尤其是跟西北相关的订单,全照这上面的规矩来!谁能先吃透,工钱加三成!谁能按这标准带出徒弟,另有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匠人们或许不懂太多道理,但真金白银最实在。
一时间,坊内掀起了学习《白皮书》的热潮。卡尺、量规成了最紧俏的工具。以往靠师徒口耳相传的“诀窍”,开始被书上的数字和图表慢慢取代。
争论也随之而来。
“胡师傅,你这轴车的,按书上说,圆度超差了!”
“放屁!老子车了一辈子轴,闭着眼睛都比你准!你那破尺子准不准还两说呢!”
“尺子不准?署里统一发的,有校验牌!不服咱拿‘标准环规’比比?”
“……比就比!”
类似的情景,在帝国无数或大或小的民营工坊、匠铺中上演。
一本薄薄的《白皮书》,以其绝对的、理性的、可验证的“数字暴政”,蛮横地闯入千年以来依赖经验、手感、甚至玄乎其玄“火候”与“匠心”的传统手工业领域。
它不争论“道”与“器”孰高孰低,它只提供一把清晰到冷酷的尺子,告诉你:做到这个数,就是合格;做不到,就是次品。至于这器物是否“古雅”,是否“有格”,不在它关心的范畴。
这种简单粗暴的“正确”,反而让许多习惯了模糊地带、人情世故、审美评价的匠人,在最初的无所适从后,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标准就在那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只要技艺够硬,就能达标,就能获得认可,拿更高的工钱。
当然了,来自各方的阻力同样巨大。
嘲笑、抵制、阳奉阴违无处不在。
“金石雅集”的拥趸们撰文讥讽此为“弃神韵而逐毫厘,买椟还珠”。
保守的官员质疑“如此苛细,徒增成本,扰民滋事”。
一些老匠人则感到自身数十年的“经验”价值被贬低,愤懑不已。
不论人们是赞成还是反对,工业标准的种子已经播下。
在国子监的争论里,在官坊匠头别扭的尝试中,在民营工坊基于利益的驱动下,那套基于客观标准、量化数据、可重复验证的现代工业思维,正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渗透、瓦解着旧有的、模糊的技艺传承体系。
李唐要的,从来不是所有人的立刻认同。
他只需要在足够多的人心中,埋下一颗疑问的种子:当两件器物摆在一起,一件符合那本白皮书上的所有标准,性能优异;另一件充满“古意”,但尺寸误差颇大,性能不稳——长远来看,市场、乃至国家,最终会选择哪一件?
标准,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话语权。而《白皮书》,便是新文明在“器物”领域,掷地有声的第一篇独立宣言。
兰州,王璇玑收到了第一批来自各地的反馈。
有赞赏,有抨击,有困惑的询问,也有故意挑刺的诘难。
她快速浏览着,脸上无悲无喜。
“争议比预想的大,但关注的人更多。”
她对身旁的李唐投影道,“尤其是国子监和几家大工坊的动向,很有意思。真正抵触的是最顶层和最底层,中间那些有实力、想做事的人,反而在尝试接受和利用这套标准。”
李唐微微颔首:“因为标准意味着‘公平的赛道’和‘明确的阶梯’。它伤害的是垄断解释权的人和无法适应变化的人,却给了中间层上升的机会。继续推动,适时发布‘认证体系’。”
“是。”
王璇玑应下,目光落在窗外。
她仿佛能看到,无数册素白的《白皮书》,正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帝国四方,落处或许不会立刻开花,但已悄然改变土壤的结构。
新文明的铁律,已化作白纸黑字。
而旧世界的雅韵,正迎来最沉默、却也最彻底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