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那鬼地方。”他说,“修的根本不是堤。”
话一出口,像是被什么压了太久,忽然松了。
话题慢慢散开。
东宫里,朱标在看一份新送来的汇总。
不是供词,是对照。
同一批工役,在不同人口中,提到的地点、时间,开始重合。
顾清萍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这比账快。”
朱标点头。
“因为他们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去问这些人。”
“那接下来呢?”
朱标合上那份汇总,目光冷静:“接下来,就该问——是谁让他们去的。”
这一次,没有再等太久。
第三日晚,城南一处原本已经被“点名”的宅院里,忽然起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不是抄家。
是请人。
几名户部清吏司的人入内,只带走了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吏。
没有上锁,没有喝斥。
只是请。
消息传出时,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茫然。
因为那个人,早就被算进了“已经处理过”的名单里。
朱瀚是在次日清晨听到这个消息的。
陈述低声道:“他们抓错人了?”
“没有。”朱瀚摇头,“抓得正好。”
“可他不是最早的那一批。”
“但他是记得最清楚的那一批。”朱瀚道,“而且——”
他顿了顿。
“他活着。”
陈述心中一凛。
活着,意味着还能说。
而一旦有人开始说,原本那些被刻意抹平的边角,就会重新显出来。
当天下午,朱标再次请朱瀚入东宫。
依旧是内书房。
这一次,案上没有残符,也没有折子,只有一张空白的纸。
朱标站在案前,看着朱瀚。
“叔父,”他说,“我需要你替我看一件事。”
“说。”
“如果我继续查下去,”朱标语气很稳,“会有人坐不住。”
朱瀚点头:“一定。”
“其中,有些人,不在我能直接动的范围里。”
“我知道。”
朱标深吸一口气:“那你愿不愿意——”
朱瀚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你不用说。”他说,“我会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朱标看着他,眼神微微一松。
“但有一件事,”朱瀚补了一句,“你要记住。”
“什么?”
“这一次,”朱瀚语气极淡,“不是你在借我的手。”
“是他们,逼着我把路指给你看。”
朱标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第三日入夜之后,城里反而显得比往常安静。
不是宵禁的静,而是一种刻意收敛后的寂静。
街面上依旧有人行走,铺子照常打烊,巡夜的灯影也未少,只是那些原本该在夜里活动的马车、私轿、短促的传话脚步,全都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朱瀚在府中用过晚食,照旧没有多言。
陈述将最新汇来的消息一一放在案上,没有急着开口。
“说吧。”朱瀚道。
“城南那位老吏,已经开口了。”陈述低声说,“不是在堂上,是在移送途中。”
朱瀚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当年只负责‘抄名’。”陈述道,“工役名单,不是他定的,也不是他调的,他只是在名单定下来之后,负责誊写三份,一份入库,一份交地方,一份……单独送走。”
“送到哪?”
“他说不知道。”陈述顿了顿,“但他说,每一次来取名单的人,都不是同一批。”
朱瀚合上书。
“这就够了。”
陈述有些不解。
“他没说主使,也没说去向。”
“正因为没说,才重要。”朱瀚道,“如果他说了一个具体的人,反而容易被当成替罪。可他说的是‘方式’。”
陈述恍然。
名单不是一条线送走的,而是被拆散在不同人手里。
这意味着,真正掌控这些工役去向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套已经运行多年的做法。
“那接下来?”陈述问。
“接下来,”朱瀚起身,“就该有人意识到,这套做法,本身就是证据。”
夜更深时,府外有人轻叩侧门。
不是急促的敲,而是极轻、极稳的三下。
陈述看向朱瀚,朱瀚点头。
门被打开,来的是一名内廷随侍,衣着不显,神情却比往常多了几分紧绷。
“王爷,”他低声道,“太子请您即刻入宫。”
没有多问,朱瀚披衣而出。
马车行得极快,却没有鸣道。
入东宫时,内书房灯火通明。
朱标站在案前,面前铺着数张不同来源的名册与口述整理,全都没有署名,却被细细标注过。
“叔父,”他一见朱瀚,便开口,“有人动了。”
“谁?”
“不是一个人。”朱标道,“是三处。”
他指向其中一张纸。
“原本该配合核对的几处地方,忽然同时上报,说有工役‘记错了年份’。”
朱瀚看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们开始改口了。”
“而且改得很一致。”朱标道,“都说是‘地方里正误记’。”
顾清萍站在一旁,轻声补了一句:“可偏偏,这三处的里正,三年前已经换过人。”
朱瀚点头。
“他们急了。”
“所以我想问你,”朱标看着他,“若是这时候,我顺着这三处查下去,会发生什么?”
“会断线。”朱瀚道,“而且断得很干净。”
“那不顺呢?”
“那他们会自己把线送出来。”朱瀚语气笃定,“只是方式,会更难看一些。”
朱标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他们会做到哪一步?”
朱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案上那堆名册与整理,忽然伸手,从最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