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沟,水面阔,也静。
城里燥得人心里发慌,一进这沟,绿意便扑上来,缠着人不放。
路是土路,被前两日的雨泡得有些软,车辙印里汪着水,亮晶晶的。两边的塬坡上,槐树、杨树、还有叫不上名的杂木,蓊蓊郁郁的,像是化不开的浓墨,倒映在水里,便晕开成一片洇湿的黛色,边缘让粼粼的波光一舔,有些毛茸茸的。
蝉声从这绿海里一阵阵涌出来,“知了~~知了~~”地拉着长调,声音被水汽滤过一层,稠得化不开。
水库不大,一汪水让塬坡搂着,那种碧沉沉的绿,边缘映着天光,又漾开些淡淡的蓝。
近岸处长着密密的芦苇和水蓼,芦花还未抽穗,只是青郁郁的一片,风过来,便窸窸窣窣地响。
偶尔一两只水鸟,白的,或许是鹭鸶,贴着水面“忒儿”一声飞过去,影子在水皮上一掠,便寻不见了,只留下圈圈微微的涟漪,慢慢地荡开,荡开,终于平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水边有一片浓荫,是几株老柳树,还有些叫不出名的杂木,枝叶交错着,风一过,那些透过来的光便活泛起来,晃人眼。
就在这一片荫凉底下,摆着几个马扎,插着几根鱼竿。水边钓鱼,讲究的是个“静”字,心静,水静,漂才灵。可这片荫凉里,此刻却不太静。
老李屁股刚挨着马扎没十分钟,眼睛就跟钩子似的,死死盯着水面那支细长的立漂。漂是白色的,在绿水上很显眼,此刻正微微颤着,一点,又一点。
“有口!”老李压低声音,喉咙里咕哝一句,身子不自觉往前探。
旁边陆桐,戴顶宽檐草帽,手里捏着根烟,慢悠悠吸着,眼睛也瞧着水面,闻言嗤笑一声,“你那漂跟得了鸡爪疯似的,哆嗦啥呢,小鱼闹窝。”
“你懂个六!”老李头也不回,“小鱼闹是蹭线,漂乱晃。你看我这个,这是正经吃口,有顿感……哎!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那白色立漂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又向上顶起半目,随即缓缓斜着没入水中。
“嗬!”
老李低呼一声,整个人像被弹簧从马扎上弹了起来,一手已紧紧攥住了竿柄。他身子微微下蹲,成了个弓步,手腕一抖,向斜后方扬起,竿梢直指水面,嗡嗡地响。
“上了上了!”他声音里压着兴奋,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绷紧的鱼线没入水中的地方,水花正一团团地冒上来。
“嘿!还是个大家伙!有劲儿!”
陆桐把烟从嘴边拿开,眯着眼瞧了瞧那鱼竿弯折的弧度和线划水的动静,又瞅瞅老李的脸,不紧不慢道,“你激动个屁啊。沉底黑漂,拉杆这么猛,你看那漂相,窜得急,没顿口,十有八九是白条、翘嘴这类水上层的玩意儿截了口,仗着水流劲儿猛,给你个错觉。肯定大不了。”
“漂相不一定准!”老李头也不回,全部精神都贯注在那根弯曲的的鱼竿上,“水底下的情况复杂着呢!漂是眼睛,手感才是家伙!你听听这线!”他微微松了松卸力,鱼线立刻“滋滋”地往外窜了一截,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动静,这力道,手里有感觉!沉!稳!绝对是条有分量的!”
他说着,已经顺着鱼的挣扎方向,小心地挪动脚步,开始沿着岸边溜鱼。
那架势,如临大敌,又透着股子猎人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全神贯注的兴奋。
“赶紧滴!老田!”他一边小心地控着竿,一边喊,“抄网准备!这回指定是条大的,保不齐是鲤鱼!”
田爸闻言,不慌不忙地放下自已手里的竿,弯腰拿起脚边那个绿网兜、可伸缩的长柄抄网,嘴里却不饶人,“我说老李,你可别又谎报军情了啊。一早来也是这么大阵仗,吆五喝六的,结果拎上来个二两不到的小鲫鱼壳子把抄网都比划大了。再空一次,下回你自已来,我跟老陆看你和老马的笑话,我这净跟着你白摆姿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李一边小心翼翼地收着线,一边斩钉截铁,“上回是意外,非是我老李不行,而是那鱼狡猾狡猾滴!”
“这回,我心里有谱!你瞧瞧,你瞧瞧这竿子,弧度,这韧性,没个三五斤的货,能拉出这动静?你听这线声……你当是你们家田宇那身虚膘呢,光有分量没劲儿?”
“滚蛋!说我儿子干嘛!”田爸笑骂,还是拿着抄网走了过来,蹲在水边,盯着翻腾的水花。”
最边上,正从一个铝饭盒里,抓出一把黑不黑红不红的窝料在手里团吧的马鸣说道,“诶嗨,老田,凭什么你和老陆看我俩的笑话。”
“废话,别弄你那个神奇宝贝窝料了,几回了,你那玩意儿就是来给鱼上门送温暖的。我要是鱼,都得感谢马爸爸,这一天除了三餐,还有好心人送零嘴儿呢?”
“滚,这回我改进了比例和配方,加了一点儿鲜货,指定行。倒是.....老李,嘿嘿,老李,晋乔,你那杆子,我记得是根鲫刀吧?三七调的软竿。那玩意儿,钓条二两的瓜子鲫都能让你玩出惊心动魄的感觉来。弹性是好,手感是清晰,可也容易放大鱼的力道。我瞅着啊,悬。”
“去去去!别扯淡!”老李被三人一唱两和说得有点心浮,手上却不敢松劲,嘴里硬撑着,“竿软有竿软的好!不伤线,不易跑鱼!你们那是嫉妒我装备趁手,来了来了!看见影了!””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慢慢地、稳稳地向后收线。鱼似乎挣扎得累了,反抗的力道减弱了许多。老李脸上焕发出一种混合着胜利在望的潮红和高度紧张的专注,手臂的肌肉线条都绷了出来。
水花翻涌处,一个银白色的影子被慢慢拉近岸边。
田爸已经挽起裤腿,趟进浅水,抄网无声地没入水中,在老李的指挥下,朝着那影子兜去。
“慢点慢点……对准头……兜底……起!”
随着老李一声略带颤抖的低喝,田爸手腕一抬,抄网破水而出。
网兜里,一条银光闪闪的鱼儿在阳光下奋力扑腾,溅起细碎的水珠。
岸边霎时安静了一下。
那鱼,确实银白,尾巴带点淡黄,在阳光下挺亮眼。可也就仅止于亮眼了。长度比老李的手掌长不了多少,身子瘦溜,跟“大家伙”三个字毫不沾边。
一条白条。而且是条不算很大的白条。
想象中的三五斤巨物并未现身。方才那弯弓般的弧度、滋滋作响的渔轮、老李全神贯注的溜鱼战术,一切的声势浩大,此刻都被静静躺在抄网底部、兀自不甘跳跃的银色小鱼,衬得有些……过于隆重了。
陆桐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什么都没说。
田爸提着抄网走过来,把网兜往老李跟前的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看了眼老李,又看了眼那条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忍耐着什么。
马鸣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老李还保持着半弓步的控竿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网兜里那条活蹦乱跳的、不过巴掌长的白条,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兴奋、期待的表情,像被水洗过的粉笔字,一点点淡去,僵住,然后,从脖子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赭红。
那红,比他刚才因用力而涨红的脸,要深得多,也……显眼得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鱼线那端的“大家伙”做最后陈词,又或者想对眼前这银光闪闪的“战果”进行重新定义,但最终,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短促的喉音。
他手里那根鱼竿,此刻也似乎蔫了,软软地垂着,梢头还在因为刚才的激烈“搏斗”而微微颤着。
“呵。”陆桐终于放下了茶缸,用鼻子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把目光投向自已那平静的浮漂,慢吞吞地补了一句,“我就说么,漂相是门学问。急拉猛拽,线响竿弯,那都是虚的。这水里的东西,最会骗人,专骗那心里有火、眼里有钩的。”
田爸也终于没忍住,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看着远山,肩膀却一耸一耸的。他弯腰,从自已放在马扎旁的小水桶里,舀了半瓢清水,慢条斯理地冲了冲手和抄网杆,“诶,闹那么大动静,结果煮了给猫坐月子都不够一顿的,啧啧啧。”
马鸣清了清嗓子,“?及细细及e免完谈,及细唠ie e免丹含~~~~~那趟细kihi盲,位力最忙忙....陌昏勿te起秋diu操浪~~~~~临星~厚比细害凶欸bou隆,勿细ki~~勿细lo~~~~”
老李脸上那团红,从赭色向猪肝色又发展了一点点。
他默不作声地,把鱼竿往地上一放,弯下腰,伸手进那还湿漉漉的抄网,把那条白条捉了出来。银鱼在他指间徒劳地扭动,鱼嘴还挂着他那枚精心绑制的小钩,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三下两下,用指头灵巧地一别,一推,将鱼钩从鱼唇上取下,看也不看,直起腰,退后两步,用当年扔手榴弹扔出76米的技术,手臂一抡,那尾白条,便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的、银亮的弧线,“噗通”一声,远远地落回了水库中央,“噗通”一声落入远处的深水区,溅起一小朵水花,很快没了踪影。
“走吧你!找个能欣赏你的地儿去!”老李看了眼,嘀咕一句。
转身一屁股坐回马扎上,重新挂饵,抛竿,动作带着点不服输的狠劲。
“再来!我就不信了,今天还钓不上个像样的?”他盯着重新立在水面的浮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这水库肯定有大货,就是藏得深。我换个饵试试,还有,刚才和你们都奢滴四普通话,鱼认生,觉得不是本地人……”
“嘁,你还能啥理由不?”陆桐悠悠地又点上一支烟,“老李,你这不叫钓鱼,叫跟鱼赌气。心不静,鱼不来。你看你那漂,抛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窝子都散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打频率,诱鱼!”老李嘴硬。
田爸从陆桐手里接过火机,也点上一支,嘬了口,“嘶~~~~行,你继续诱,下次你自已拿抄网吧,不,估计你今天,也就用不着抄网了,呋~~~~”
“这话说得,回头我让你脱裤子下水捞去。”
马鸣一甩手,把团吧好的窝料扔出去,慢条斯理地说:“钓无定法,适者为佳。不过老李啊,你这适字,看来还得琢磨琢磨吼,对了,你别来蹭我的窝啊......”
“那什么,老马,额记得你是空军吧?离额远点儿滴。”
“老李,甘!”
。。。。。。
水面被老李重新抛下的鱼钩划开一圈涟漪,复又平了。那尾白条激起的些许尴尬,也像这涟漪,荡了几荡,便悄没声地沉进水库浓稠的绿意里,无迹可寻。
树荫底下重归一种闲散的宁静。只听得见风过芦苇的飒飒,远处断续的蝉嘶,还有鱼线偶尔划过空气的微响。
陆桐又续了支烟,眯眼瞧着远处水面上被阳光揉碎的金斑,慢悠悠吐出一口。
田爸靠着自已的钓箱,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竿梢。
马爸则重新专注于他那盆“秘制窝料”,手指在里面细细地揉捻,仿佛在调试某种精密炸药的配比。
老李盯着自已的浮漂,那漂像钉在了水面上,纹丝不动。刚才那股子跟鱼赌气的狠劲,被水面无情的平静慢慢洇湿,化开,只剩下点不肯认输的余烬,在眼底忽忽悠悠。
忽然,老李放在马扎旁帆布包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不是当下流行的和弦彩铃,是最原始、最直白的“叮铃铃铃——”,尖锐,执着,像是非得把包戳个窟窿。
老李眉头一皱,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不情不愿地放下竿,起身走过去,从包里摸出那个银灰色、带天线的诺基亚直板机。手机在他宽厚的手掌里显得有点小,拿手挡了下屏幕,来电显示是个座机号码。
他走开几步,就靠在旁边一棵老柳树粗糙的树干上,摁了接听键。
“喂,我是李晋乔……嗯,你说……文件看了,大体上没问题,但第三部分,关于实施路径那里,表述还是太原则,不够具体……对,要可操作,能落地……你让他们再细化,我回去之前报给我……嗯,好,就这样。”
声音压得低,但在这寂静的水边,还是能听到只言片语。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鱼竿。浮漂依然不动。
没过三分钟,“叮铃铃铃——”又响了。
老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接起,听,说,“……这个事,你直接跟王厅沟通,上周办公会定了调子的,按程序走……对,口径要一致……好。”
挂了。这次更短。
他刚把手机塞回皮包,还没坐稳,“叮铃铃铃——”第三遍。
这次他连身都懒得起了,伸长胳膊够过皮包,掏出手机,“……方案我看过了,标准就按省里上次来的那个执行,不要超,也不要降……细节上,财务安排再核对一遍,务必不出差错……嗯,找刘厅签字就成。”
摁了,手指在手机按键上按了几下,翻看短信,眉头皱着,在眉心拧出个浅浅的“川”字。
陆桐斜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出一缕烟,“我说老李,你这一会儿接了多少电话了?知道的,你是来钓鱼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这鲸鱼沟设了个移动指挥部呢。你这休假,休得比上班还热闹。”
“你以为我愿意?我这还是明确休假,把能分派的工作都捋清楚了,交出去了。要不然?”李晋乔哼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股深沉的、被千锤百炼过的无奈,“二十四小时,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手机有电有信号,它就能响。我现在,嘿,洗澡都得放边上。”
拿起钓竿,目光投向水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几个老伙计听,“就前两天,我有点好奇,翻了下记录,想看看去年一年,我到底正儿八经休了几天假。你们猜怎么着?”
田爸来了兴趣,转过头,“哦?多少?十天?”
“一周总该有吧?”马鸣也转过头。
“嘿!”老李伸出三根手指,在几人面前晃了晃,“三天。还特么是合计。就这,还得算上春节值班调休凑出来的。”
他拿起脚边的水壶,拧开灌了一大口,“我那秘书小沈,闲得没事给我统计过,去年一年,大大小小,我开了217场会,平均下来,差不多一天半就一场会,这还不算内部的会。”
“下基层调研、检查、走访,不算路上车程、住宿,合计104天。”
“合着你这一年,不是开会,和走在去开会的路上?”田爸咂舌。
“你以为呢?”老李从兜里摸出包有点皱的“好猫”,自已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语气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和有些认命般的调侃,“上级的,内部的,对口的,协调的,传达的,研讨的……”
“到了节假日?好嘛,专项部署会、紧急调度会、节前节后安保维稳会……名目更多。该开的会,照样开。可有些事,不开会,你还真干不了。”
“就说最简单的,想给底下发点补贴。钱从哪里来?财政预算怎么走?发给谁,标准怎么定?怎么布置下去,怎么宣传解释,发了之后怎么监督,别发错了或者被挪用了?这一套下来,涉及财政、审计、宣传、纪律……多少个部门?不开会,不把方方面面叫到一起,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捋明白,行吗?脑袋一拍,钱就下去了?那不乱套了?”
“所以啊,”老李摊摊手,那根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圈,“去掉这些必不可少的开会时间,那些需要静下心来琢磨的、写的、看的、跑的具体事儿,怎么办?只能加班。占用晚上,占用周末。”
“我们那儿都流行一句话,叫周六保证不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证。这要不是……”他忽然顿住,舌头像是打了个卷,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瞟了一眼旁边静静听着的陆桐和马鸣,改口道,“这要不是……李乐结婚,我哪能硬挤出这么几天假来?就这,我去给上面和组织那边交申请,那眼神,看我跟看外星人一样。”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嘶鸣。水面的浮漂微微动了动,无人理会。
“还是你好啊,老陆。”老李把烟蒂在脚下湿泥里碾灭,看向陆桐,语气里带着点货真价实的羡慕,“大老板,董事长,一个人说了算。”
陆桐笑道,“净扯淡。我要真像你说的,一个说了算,想干嘛干嘛,长铁精工早黄摊子了,还能撑到今天?”
“你以为当老板就清闲?是,不用开那么多扯皮的会。可你得琢磨啊,琢磨市场风向变了没,琢磨竞争对手又出什么新招了,琢磨明年、后年的订单在哪里,琢磨手里这些兄弟的饭碗怎么端得更稳当。压力不一样罢了。”
“你们开大会务虚小会务实,我这边是大会小会都得务实。”
“董事会、经理会、产销协调会、技术攻关会……一样不少。你们是等指示、抓落实,我是得给大家指方向、找饭吃。你们担心政策变,我担心市场垮。你们琢磨怎么把上面的经念好,我琢磨怎么在着,可能是明天公司的股票跌了还是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