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烦会,我是烦钱,烦人,烦市场,烦技术卡脖子。本质上,都是身不由已啊。”
“不过,”陆桐下巴朝马鸣那边扬了扬,“要论清净,我看还是老马好。搞科研的,心思纯,跟数据、图纸打交道,没那么多人情世故、乱七八糟的会。”
“可拉倒吧,”老马闻言,嘴角一撇,“各有各的忙法。我们那,项目节点卡在那,就是军令状。实验数据出不来,理论模型通不过,别说开会,觉都睡不踏实。”
“一个推导可能卡几个月,一次野外试验可能准备大半年,风吹日晒,冰天雪地,家里啥也顾不上,可这都不算事。关键是,心里那根弦,得一直绷着。”
“出了成果,是应该的,出不了,或者慢了,那就是天大的罪过。全国一盘棋,我们就是那棋盘上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搞我们这行的,嘴上说得少,心里琢磨得多。”
“而且,我们那地方,进了门,手机信号都得屏蔽。想接电话?门都没有。那叫一个与世隔绝的忙。”
他说完,看了眼田爸,带着陆桐和李晋乔也都看过来,眼里都是羡慕。
“啥意思你们?”田爸一瞪眼,“怎么,合着都以为我田行健最闲?我一个管商场的,听着是不如你们厅长、董事长、所长的日理万机。可我也很忙的好不好?”
“大事可能没你们多,可几万平米的大商场,千把号员工,消防安检天天提心吊胆,商户扯皮得去调解,顾客投诉得处理,员工管理、排班、培训,逢年过节搞活动策划,竞争商圈出新招了得琢磨对策,水电物业各种杂费开销……哪一样不得操心?”
“从早上开门到晚上打烊,我这心就得一直提着。你们开会是动嘴,我这可是脚打后脑勺,楼上楼下地跑。老陆,您那企业再大,车间机器转着就行。我这商场里,人就是机器,一个个都特么心思活泛着呢,比机器难管多了!”
四个人,四种忙法,在这水汽氤氲的鲸鱼沟边,你一言我一语,你唉声接着我叹气,四个爹像是开起了诉苦兼经验交流会。
最后,老李总结陈词般叹了口气,望着远处云下的青山,幽幽道,“得,这么一说,咱们几个,谁也别笑话谁。都是劳碌命。”
“赶紧滴,咱们都赶紧退休算球。退了休,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电话不接,会议不理,就咱们几个老哥们,约就约,走就走,带着孙子,拎着鱼竿,开着车,哪儿的山好水好,咱就往哪儿钻。白天钓鱼,晚上喝点小酒,吹吹牛逼,那日子,噫~~~~美滴很,美滴狠……”
他这话音里,带着浓浓的向往,仿佛那退休后的闲适日子,已经触手可及。
然而,这恬静的憧憬还没在空气中完全漾开,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粗暴地打断了。
声音来自他们身后的土路。几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只见一辆车身刷着蓝白漆、印着“渔政执法”字样的面包车,颠簸着从土路那头驶来,“嘎吱”一声,停在了离他们钓鱼的柳荫不远处的路边。
“哗啦”一开车门,下来四个人,都穿着夏季短袖制服,戴着大檐帽,看到几人之后,顺着坡往下出溜。
为首的个头不高,皮肤黝黑,脸盘方正,显得很严肃。后面跟着三个年轻些的,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本子和笔。
树荫下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刚才那些关于忙碌、退休的闲谈,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散。
田爸低声咕哝了一句,“坏了,渔政的。”
李晋乔瞅着那几位来者不善的,“怕个甚?呢们一没下网,二没电鱼,三没炸鱼,规规矩矩钓鱼。我又不是不懂法。”
陆桐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真找麻烦,无非罚款。我出了就是。”
马鸣则悄悄把那个装着“秘制窝料”的铝饭盒,塞进了包里。
正说着,那为首的“制服”已经下到水边,目光在四人、他们身边的渔具包、水桶以及插在水里的几根鱼竿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们脸上,语气谈不上严厉,但透着公事公办的硬邦,“谁让你们在这儿钓鱼的?”
陆桐反应最快,站起身,顺手还把草帽摘了下来,显得很配合,“同志,我们……没看见不让钓啊?这边上……有牌子吗?”他边说,边朝两边张望,表情真挚,仿佛真在努力寻找那块并不存在的警示牌。
“没看见?”“制服”嘴角往下扯了扯,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伸手往他们身后远处的路口方向指了指,“那边那么大牌子,写着水库核心区,禁止垂钓、游泳,你们是没看见,还是装着没看见?”
四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柳树和杂木掩映间,似乎、好像、隐约、也许、可能、大概……是有个蓝色的反光点,是不是牌子,看不真切。刚才他们从另一条小路拐下来,光顾着找钓位,还真没留意。
老李也站了起来,他个头高,比那“制服”还高出小半个头,这会儿脸上没了刚才的赧然和向往,换上了一副略带困惑、但又试图讲理的表情,“同志,我们真没注意。你看,我们就是几个老朋友,周末过来玩玩,纯休闲,钓着玩的。没用电没用药,更没炸鱼,就几根手竿。这……不至于吧?”
“休闲?玩?”“制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们的水桶,老李的空空如也,老田有两条不大的鲫鱼,陆桐一条鲫鱼,马鸣的,只有小半桶清水和他那团黑红的窝料。
“不管你是玩还是什么,这里就是禁止钓鱼。看见了,就赶紧收拾东西,上来。接受处理。”
另一个年轻些的补充道,“这边是水源保护区的核心范围,严禁任何形式的捕捞、垂钓活动。你们这已经是违规了。”
老李的那点“讲规矩”的轴劲儿被勾了起来,但还试图用玩笑岔开,“那……同志,我们要是说,我们不是钓鱼,是钓青蛙呢?这总行吧?青蛙又不算鱼。”
“钓青蛙?”为首的“制服”被他气笑了,“钓青蛙更不行!青蛙属于三有保护动物,有益的、有重要经济、有科学研究价值的。抓青蛙比钓鱼性质还严重,罪加一等!”
“那我们钓龙虾!”
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队员“噗嗤”乐了,打量了一下他们那清一色的手竿、立漂,戏谑道,“呵呵,钓龙虾?拿这鱼竿儿钓龙虾?您这钓的是澳洲大龙虾啊?这边是水库,不是水产市场。”
“再说.....就你们这家伙事儿这么齐全,还几乎个个空军,四个人匀不到一条鱼的水平,还不如说来喂鱼的呢?”
“我尼玛.......”
士可杀不可辱,几个人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老李还想再分辩,陆桐悄悄拉了他袖子一下,低声道:“行了,老李,咱理亏。收拾东西吧,上去再说,大不了罚款嘛,我出了。”
四个人互相瞅瞅,脸色都有些悻悻然。
没法子,在人家的执法范围,被抓了现行。只好磨磨蹭蹭地开始收拾家伙事儿。
老李慢吞吞地收线,把那条侥幸还没被他扔回水里的鱼饵摘下来,陆桐整理他那堆昂贵的渔具,动作透着不舍,田爸把两条小鲫鱼倒回水里,嘴里嘟嘟囔囔,马鸣则小心翼翼地把那团宝贝窝料重新用塑料袋包好。
收拾停当,四个人提着渔具包、拎着小马扎和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几个执法队员上了坡,来到面包车旁。
车就停在土路中间,堵住了去路。
“根据规定,在禁钓区进行垂钓活动,可以处以警告,并视情节轻重,处五十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可以没收渔具、渔获。”
为首的“制服”拿着本子,开始照本宣科,“你们这属于明知故犯,在核心区钓鱼,影响很坏。这样,每人罚款二百,没收渔具。”
“二百?还没收渔具?”李晋乔的眉头拧了起来。罚款他认了,没收渔具,那可是戳了他心尖子。这几根竿子,可都是亲家给的定制款,上面还有他名儿的,这要是被这帮人收走,磕了碰了甚至是......
他上前一步,脸上那点强装的笑模样也没了,很认真地说,“同志,你这处罚依据,是《渔业行政处罚规定》吧?”
“昂,咋了?我们是有法可依,执法必严。”
“可那规定里也说了,对情节轻微、未造成严重影响的休闲性垂钓,主要是以批评教育、收缴渔获为主,可以并处罚款,但可以不是必须。而且,没收渔具,那得是使用禁用渔具或者方法,或者屡教不改、情节比较严重的。”
“我们就是用最普通的手竿,钓了这么点……这能算情节严重?批评教育,我们接受。罚款,我们认。可这渔具,就是普通钓具,也没用活饵,更不是电鱼机、绝户网,这都要没收,有点说不过去吧?规定不是这么用的。”
他这一套话,有板有眼,条理清楚,甚至能准确说出法规名称和大概条款,倒把几个执法队员说得一愣。
那为首的“制服”重新打量了一下老李,见他虽然穿着普通汗衫、休闲裤,但身板笔直,说话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腔调,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这人,有点门道?不像是一般来偷钓的。
但面子上不能输,尤其还有几个年轻队员看着。
“制服”把脸一板:“规定怎么用,我们清楚。你说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这里就是核心区,禁止一切垂钓,你们违法了,就要接受处罚。罚款,没收渔具,没得商量。赶紧的,别耽误时间。”
“你这就是执法简单化!”老李的轴劲彻底上来了,声音也高了起来,“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承认错误,也愿意接受罚款,但渔具是私人合法财产,你凭哪条哪款一定要没收?你这叫滥用自由裁量权!”
“你说谁滥用呢?!”“制服”也恼了,脸涨得有点红。
“我说事实!你们这执法,不讲究方式方法!”
“我们按规定办事!”
“规定不是挡箭牌!”
陆桐见状,知道讲理可能行不通了,他拉开随身的小腰包,掏出皮夹,“罚款我们现在就交,多交行不行?一人五百,渔具是不是可以通融一下?我们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现在知道保证了?早干嘛去了?”“制服”一挥手,“不行!必须按规定来!”
场面有点僵住了。
老李、陆桐、田爸站着没动,马鸣也慢吞吞地靠过来。三个制服站在岸边,堵着上去的路,眼神警惕。
李晋乔的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下周围地形,又和陆桐、田爸、马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树这边离土路有十几米,中间是缓坡和杂草。制服只有三个人,而且看起来……那个黑红脸膛肚子不小。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四个加起来两百多岁的男人心里。
四人几不可察地互相点了下头。
随后,老李叹口气,“行吧行吧,你们的嘴就是规定。”
说着把手里提着的渔具包往那为首的“制服”身前一递,作势要交出去,“给给给,都给你们,行了吧?”
那“制服”下意识伸手来接。就在他手刚碰到渔具包带子的一刹那,老李猛地往自已怀里一扯,同时嘴里低吼一声,“嘿,想要,门儿都没有!弟兄们,扯呼!”
话音未落,老李抱着他的渔具包,转身就朝着旁边一条长满杂草、看起来像是放羊人踩出的小径蹿去。
陆桐反应稍慢半拍,但见老李动了,也一咬牙,拎起自已的东西,跟着就跑,他跑得急,草帽都跑掉了也顾不上去捡。
田爸和马鸣几乎同时启动。田爸跑起来呼哧带喘,但胜在目标明确,闷头朝着另一个方向,一片灌木丛后面冲。
马鸣拎着他那家当,速度居然不慢,边跑嘴里还喊着,“来啊来啊,抓林北啊,靠北.....哈哈哈哈~~~~”
芦苇哗哗作响,惊起几只水鸟。
四个人,平均年龄五十往上,此刻却跑出了少年般的仓皇与……莫名的兴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四个执法队员都弄懵了。他们大概从未遇到过被查了还敢跑、而且跑得这么干脆利落的“老头”。
等反应过来,老李和陆桐已经蹿出去十几米,田爸也快钻进灌木丛了,马鸣落在老李后面一点。
“站住!别跑!”为首的“制服”气急败坏地大喊,和两个年轻队员拔腿就追。剩下一个年轻队员,大概是从未见过这阵仗,有点手足无措地留在车边。
老李脚下生风,动作敏捷如豹入山林,专挑难走的地方,虽小径坑洼,杂草绊脚,可依旧如履平地。
陆桐紧随,跑得额头见汗,但眼神发亮。田爸呼哧带喘,嘴里不住骂着“老李你个坑货”。马鸣落在李晋乔屁股后面,一步不落。
眼看就要冲到土路另一侧的灌木丛,那里停着他们的车。只要上了车……
就在这时,跑在中间的陆桐脚下一滑,踩到一个泥坑,虽然没摔倒,但踉跄了一下,速度骤减。
紧跟其后的田爸收势不及,差点撞上他。就这么一耽搁,那个年轻的、腿脚利索的制服已经追近,伸手几乎要够到田爸的肩膀。
李晋乔百忙中回头一看,心里叫苦,“完喽,这下坏菜喽!”
马鸣也停下了脚步,看向身后,说了句,“干里凉.....”
看看身后越追越近的队员,又看看远处被抓住胳膊的陆桐和田爸,老李一跺脚,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懊恼、决绝和认命的表情,对马鸣说,“老马,不跑了!回去!”
马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竟真的转身,朝着来路,朝着那辆蓝白面包车和几个执法队员,又走了回去。
那个追他们的年轻队员见他们不跑了,反而走回来,也放慢了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们。
等老李和马鸣走回面包车旁,陆桐已经被“请”了回来,有点狼狈,头发乱了,汗湿的衬衫贴在身上。田爸跟在后面,裤子上沾满了泥和草叶,脸上还划了道小口子。
看到老李和马鸣居然自投罗网般走了回来,田爸说道,“你俩……你们跑都跑了,还回来干嘛?!”
老李没理他,把渔具包往地上一放,挡在陆桐和田爸身前,“……别追了,我们……我们认罚,认罚还不行吗?”
陆桐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去而复返的老李和马鸣,“就是,你们俩……跑都跑了,还回来干嘛?”
老李喘着粗气,脸上却挤出一个和李乐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满不在乎、甚至有点混不吝的笑。
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陆桐和老田,又看看围过来的几个执法队员,挺了挺胸脯,“废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能真把你俩撂这儿?”
田爸哭丧着脸,拍打着身上的泥土草屑,看着老李,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清的声音嘟囔,“伲俩个瓜怂!你们跑出去,好歹能想法子啊!现在好了,一锅烩,全特么让人给摁这儿了!”
“额......”
“这下……得,老李,亮身份吧。”
老李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脖子一梗,“那不行!为钓个鱼,亮身份?传出去,我老李还要不要在长安混了?”
“可这渔具……你那根G.Loois不便宜吧?还有老陆那套达亿瓦,真让没收了?”
四个男人互相看了看。
老李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田爸翻了个白眼,马鸣砸了咂嘴,陆桐则轻轻叹了口气,苦笑着问,“哥几个……咋办?”
水边的风,似乎也停了。蝉声不知何时也歇了。只有那辆蓝白面包车,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堵在路中央,像一道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