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8章 四个老男孩(1 / 2)

新寨渔政监管站是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经了几年风雨,有些地方起了皮,斑斑驳驳的。

楼前水泥地晒得发白,热浪在地面上扭动着,蝉声倒是响亮,一阵高过一阵,像在替这偏僻小站壮声势。

二楼东头那间办公室,门框上钉着块“执法三队”的木牌,漆色已有些暗淡。

屋里还算宽敞,靠墙摆着两张老式办公桌,桌上堆着些文件、登记册,墙边立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卷宗。

头顶的吊扇“呼啦呼啦”转着,,扇叶上积了层灰,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陈年文件的纸味儿。

那黑脸膛的工作人员,后来知道姓刘,刘队长,顺手把墙上那台老式窗机空调的旋钮又拧低了一档。压缩机“嗡”一声,吐出的冷气更足了,吹得桌上那本《渔政执法手册》页角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和一支圆珠笔,搁在桌上,目光在面前四个“落网之鱼”脸上扫了一圈。

四个爹这会儿都蔫着。老李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着脊梁;陆桐的草帽丢了,头发被汗黏在额前,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见了窘色;田爸最狼狈,脸上那道草叶子划出的红痕已经结了细小的血痂,裤脚还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刚才逃跑时一脚踩进了水洼;马鸣倒还镇定些,只是那件浅灰色衬衫的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看着整个人都有些稀里歪斜。

老几位虽然脸上表情各异,但都透着股“认栽但不太服气”的劲儿。

“来吧,都登个记。”刘队长在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摸出一个文件夹,摊开,拿起支圆珠笔,在指尖转了转,声音四平八稳,带着基层执法人员特有的、见惯了各种耍赖推诿后的淡定。

他翻开表格第一页,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抬眼看向坐在最前面的老李,“叫啥?”

老李正拿袖子抹额头的汗,闻言动作一顿。眼珠子极快地转了转,余光扫过墙上“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的红字标语,又瞥了眼墙角那堆渔具,他那根定制的正斜靠在最外面,竿袋上绣的“李晋乔”三个小字隐约可见。

心里一动。

“李乐。”老李脱口而出,语气自然得像在菜市场报斤两。

刘队长笔尖一顿,“哪个乐?”

“乐器的乐。”

话一出口,旁边仨爹齐刷刷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老李,惊讶、恍然、随即是“这特娘滴也行?”的明悟。

陆桐嘴角抽了抽,田爸眨么眨么眼,马鸣吸了吸鼻子,眼底掠过一丝“这狗日滴反应倒快”的感慨。

刘队长笔下没停,在表格上写下“李乐”二字,头也不抬。“年龄?”

“五十三。”老李面不改色。

“有单位没有?”

“铁路,病退。”老李答得顺溜,“身体不好,走几步就喘,腰也不好。”

刘队长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

瞅着老李那一身腱子肉和挺直的腰板,想到刚才在鲸鱼沟的林子里,旋转跳跃、身形矫健、健步如飞、如履平地,几个大小伙子撒丫子都撵不上的状态,心说,你特娘滴管这叫身体不好,还“病退”?要特么这叫病退,其他人叫啥。

轮到陆桐,刘队长问:“你呢?叫啥?”

陆桐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温和的笑,“陆,小宁。”

“安宁的宁?”

“对。”

“年龄?”

“五十二。”陆桐答得坦然,仿佛真就二十六似的。

“哪单位的?”

“以前在电子厂,”陆桐说,“买断工龄内退了,现在就混日子。”

赵队长笔下又是一顿,看了眼陆桐手腕上那块闪着暗光的表盘,虽然款式低调,但懂行的一眼就知价值不菲。一个买断工龄在家混日子的人,戴这个?嘬了嘬牙花子,转头继续问马鸣。

马鸣慢条斯理道,“马闯。闯荡的闯。五十有伞,无业游民一枚。”

最后是田爸。他搓了搓手,瓮声瓮气道,“田宇。宇宙的宇。五十……四了吧。单位破产,下岗了,正找活儿呢。”

刘队长笔下“刷刷”写着,等写完,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抬眼又把四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一个“内退”,一个“病退”,一个“无业”,一个“下岗”。平均年龄不到五十五,却聚在水库边钓了一上午鱼,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放下笔,从抽屉里又摸出四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上印着蓝色宋体字,《渔政管理法规一百问(修订版)》。

接着是四张A4纸打印的“试卷”,抬头一行粗黑体,“渔业法律法规知识测试题”。

他把东西往前一推,“鉴于你们薄弱的法治意识,先学习学习补补课。”

“把这一百问看了,试卷做了。最后面空白处,每人写份保证书,保证以后遵纪守法,不再违规垂钓。”

老李接过那册子,翻了两页。小册子是那种劣质印刷,字迹有些模糊。

试卷更简陋,估摸着是随便从什么地方扒拉出来的,油墨味还没散尽。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选择题、判断题,还有简答题。试卷正面是二十道选择,反面是五道问答,最后留着大半页空白,显然是写保证书用的。

“这是……”老李抬头,一脸“不至于吧”的表情。

“普法教育。”刘队长站起身,拿起手边的茶杯,指了指墙上的钟,“一个小时。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互相抄袭,我们要检查的。写完叫我,我在隔壁。”

说完,真就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屋里静了一瞬。吊扇还在转,嗡嗡声中,四人对着桌上的小册子和试卷,面面相觑。

静了几秒,田爸压低声音道,“真写啊?这都啥年代了,还做卷子?”

陆桐苦笑着拿起一本《一百问》,翻了两页:“程序,明白不?人家这是正规处理流程。再说了……”他朝墙角努努嘴,“想想咱们的家伙事儿。写吧。”

“老陆,你不是省代表么?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不……”

“打住。”陆桐摆手,“再有头有脸,谁跟渔政这边搭得上关系?这是冷衙门。我找分管市长?说我钓鱼被抓了,您给打个招呼?那我这脸往哪儿搁?”

老李一屁股坐在靠墙那把木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翻开小册子,嘴里嘟囔,“嘿,这以前三天两头考站规站纪,这又遇到……”

马鸣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干林老母……来,分工吧。选择题简单,一人五道。问答题……咱们一起探讨.....”

四个人就这么在闷热的办公室里围坐下来。老李从桌上那支圆珠笔筒里又抽出三支笔,分给众人。田爸接过笔,在手心里试了试,嘀咕,“这笔都没水儿了……”

“凑合用吧。”陆桐已经翻开小册子,找到第一道选择题的答案,低声念道,“第一题,B。禁渔区垂钓,罚款五十到五百……”

老李低头在试卷上勾选,嘴里不忘说着,“五十到五百?他们开口就是二百,还捎带没收渔具,这算顶格处罚了吧?心够黑的。”

马鸣一边找第答案,一边接话,“自由裁量权嘛。不过咱们现在讨论这个没用,赶紧写。第三题选C,我看过了,那条款在册子第八页……”

田爸咬着笔头,眉头拧成疙瘩,翻着小册子,小声嘟囔,“这第五题啥意思啊?三有保护动物指哪三有?有益……有益啥来着?刚才那小子说青蛙是三有,我还以为他蒙我呢。”

“有益、有重要经济价值、有科学研究价值。”陆桐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册子第十五页,左下角。”

“哦哦……”田爸赶紧翻找。

选择题做完,轮到问答题。老李主笔,其他三人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第一问,简述禁渔区设立的意义。这简单,维护生态平衡,保护渔业资源,促进可持续发展……”老李一边写一边念,“要不要加句建设生态文明?”

“加吧,显得有高度。”陆桐点头。

马鸣补充,“还得提一句‘贯彻落实《渔业法》相关精神’。”

田爸插嘴,“字写好看点的,你这写的,龙爹凤舞的,我们咋抄?”

老李没好气,“我用楷书行了吧?”

第二问是关于垂钓许可制度的。

这回马鸣抢过话头:“看看第四页.....垂钓许可是渔业管理的重要手段,通过许可制度可以控制垂钓强度,防止过度捕捞……对了,还得提一句实行凭证垂钓,规范垂钓行为。诶诶,等我写完你们再抄.....”

第三问、第四问……四个人脑袋越凑越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极了学生时代考前突击的架势。

最后一题,简述《渔业法》中关于禁渔区、禁渔期规定的主要内容,并说明设立禁渔制度的意义。

马鸣盯着卷子,拿起笔,“哥几个,这道题……咱们是不是得答得深刻点?显得认识到位?”

田爸凑过来看了看题目,咧嘴一笑:“这题我会。禁渔区禁渔期嘛,就是为了保护鱼苗,让鱼有时间长大、繁殖,可持续发展。意义就是……嗯,为了子孙后代还有鱼吃。”

“太直白。”李晋乔说道,“你写禁渔制度是贯彻落实发展观、实现渔业资源可持续利用的重要举措。其意义在于,一、保护渔业资源种群结构,维持生态平衡。二、保障渔业生产者长远利益。三、促进渔业经济健康有序发展。”

“老李,你这是做报告呢?”

“不然呢?人家让写,咱就得写得像那么回事。显得态度端正。”

马鸣接茬道,“我觉得还应该加上对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意义。鱼类是水生生态系统的重要环节,禁渔有助于维护整体生态功能。”

四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把一道问答题答出了学术研讨会的气势。写完了,互相传阅修改,竟真琢磨出几分“深刻认识”的味道。

最后是保证书。李晋乔沉吟片刻,开口,“我念,老陆你写。”

“哦,对,忘了这茬了,老李以前经常看人写保证书。”

“看别人写能和自己写一样?”李晋乔清了清嗓子,“本人李乐,括号。陆小宁、马闯、田宇,于2006年8月X日,在鲸鱼沟水库核心禁钓区违规垂钓,严重违反了《渔业法》及《长安市渔业管理条例》相关规定……”

说着,看向其他三人:“这么开头行不?”

“行,够正式。”田爸点头。

老李继续,“经过渔政执法人员批评教育,以及认真学习《渔政管理法规一百问》,本人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禁钓区的设立,是为了保护水源地生态环境,维护渔业资源可持续利用,是利国利民的重要举措。本人无视法规,违规垂钓,性质严重,影响恶劣……”

马鸣插话,“加一句‘对执法工作造成干扰’。”

“好。”老李点头,“本人对此表示深深的歉意和悔恨。”

陆桐笔尖一顿,“悔恨?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