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老李,这么多?我拿不下了都。”
“拿不下挂脖子上,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老兄弟都尝尝喜酒,喜烟,吃吃喜糖。”
“就是,郝叔,带着,给其他叔叔大爷说,过些日子,我爸再摆一场,都来。”
郝叔推辞不过,只好接过,连声道谢,又用力捏了捏李乐的胳膊,“好孩子!好好的!跟你媳妇儿好好过!”
送走一步三回头、连连道贺的郝建设,李乐瞧见老李把人送出大门送上车,又站在那儿摸出根烟抽着好大会儿。
觉得,有些情谊,像老铁轨,被岁月磨得发亮,沉默地伸向远方,但承载过的重量与温度,一直都在。
等李乐去到最里头的包间给付清梅送几包烟,再回到迎宾区这边,就听见又是一阵热闹的寒暄说笑声。
抬眼一瞧,就看见老李又被另一群人围住了。一个个嗓门洪亮,嘻嘻哈哈,拍肩膀、拉胳膊,热闹得像一锅刚煮沸的饺子。
李乐倒是也都认得,是老李在站前派出所当副所长时候的那些同事。一个个也都对得上名字。
“张叔!崔大爷,刘叔,朱大大……”李乐赶忙迎上去,挨个问好。自已小时候没少被这些人“蹂躏”。
“哎哟!小乐!长这么高了!比你爸还猛!”
“精神!真精神!这西装一穿,跟电影明星似的!”
“就是这一脑袋寸毛,看着也熟悉。”
“哈哈哈哈~~~”
“行,都当爹了,娃呢?”
“新娘子呢?一会儿得给你出个考题,当年我结婚时候,你爹可难为死我了。”
“老李,你和曾老师这可真是……人生圆满,儿子出息,媳妇儿也厉害,现在连孙子都一抱俩,凑成好,好家伙,你这是闷声发大财啊!”
老李被围在中间,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还在“谦虚”,“啥圆满不圆满,都是孩子们争气,我们老的,就跟着享点福……”
李乐一边笑着应和,一边引着这群喧腾的叔叔伯伯往里走。经过照片墙时,又是一阵惊叹和调侃。
“这照片拍得真好!在哪儿拍的?花海啊!”
“小乐,行啊,挺会浪漫!”
“新娘子真俊!有福气!”
众人七嘴八舌,祝福的话夹杂着熟悉的玩笑,气氛瞬间爆棚。老李被围在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李乐一边应酬,一边顺着他们的话,把人往里面领。这群叔叔伯伯也不客气,勾肩搭背,说说笑笑,跟着安排的包间走去。
沿途看见那红绸金幔的布置,又是一阵啧啧称赞,说这排场,这喜气,比谁家谁家儿子结婚时弄得好多了。
把这拨人安顿进包间,嘱咐服务员先上茶水零嘴儿,老李留着说会儿话,李乐转回头,就看见曾敏也正站在那“花瀑”前,侧着头,和几位衣着打扮颇入时的姨们说着话。
曾敏今天穿了身淡紫色长裙,款式与燕京那件相似,但花色更活泼些,是写意的荷花与游鱼,长发松松绾着,插了支金色的步摇。
尤为难得的是化了淡妆,通身一股清雅的“仙气”,与这满廊的红金喜庆奇妙地和谐着。
那几位姨的穿着打扮,细节处见精致,一看就是从事文化工作的。她们正指着那背景墙上的手绘玉兰和比翼鸟,还有那巨大的“圆月”囍字,以及旁边的照片墙,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和赞叹。
这些都是曾敏在西影厂的同事和老朋友,有制片,有编剧,有服装师,也有退休的老演员,一个个眉眼生动,言谈间带鲜活与犀利。
“小敏,你这自已画的?噫,这比那些婚庆公司搞的喷绘板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就是!还有这照片,拍得太有感觉了!这摄影师厉害啊!光影,构图,情绪,抓得真好!新娘子也太美了,这气质……哎呦,看得我都羡慕!”
“淼淼也帅啊,你看这张,诶,还有点儿小敏的样子啊?”
“废话,这个是亲生的,要一点儿不像小敏,都老李那样,那才是出问题了呢。”
“嘿,梁艳妮,你说这话,小敏,撕她的嘴.....”
曾敏脸上带着矜持而满足的笑意,听着老姐妹们的夸赞,嘴里谦虚着,“都是孩子们自已弄的,我就胡乱画了几笔。摄影师是小乐的表嫂,咱们国内顶尖的摄影师.....”
见李乐过来,曾敏眼睛一亮,招手“小乐,过来。”
李乐走过去,“妈。各位姨们好。”
“哎哟!新郎官来啦!”
“小乐!恭喜恭喜啊!”
“额贼,这么高了?啧啧,这身板儿,倒是随了老李。”
“小乐,新娘子呢?快叫出来让我们瞧瞧!光看照片不过瘾,我们要看真人!”
“就是就是!听说还是二将军那边的?快快。”
“哪啊,人家是南高丽,不是北边的。”
“嗨,都是思密达,一样......”
几个姨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喜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有夸他帅的,有问新娘子在哪的,有打听婚礼细节的,还有个性格活泼的阿姨直接上手,替他正了正其实并不歪的领带。
李乐被几位热情过头的姨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耳根微微发烫。
曾敏笑着解围,“行了行了,秋秋,撒手,你个老流氓,小乐小时候就你手最欠,老揪小乐的....”
“新娘子在楼上换衣服化妆呢,一会儿开席了自然就下来了。一会多敬你们几杯。”
“那必须的!”
终于,一位烫着时髦短卷发、戴着珍珠耳环的姨笑道,“得了,我们也不在这儿堵着门了,进去,进去打牌去!等着喝喜酒!”
“对,进去进去!一会儿把娃也带过来给我们瞅瞅,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几位阿姨笑闹着,也不用李乐领,自已嘻嘻哈哈地往包间方向走去。
看着她们说笑着消失在挂满红绸的走廊尽头,曾敏轻轻舒了口气,转向李乐,伸手替他扥了扥西装下摆,又抚了抚他的肩膀,“累不累?这一身西装,不如你那青年装凉快。”
李乐摇头,“不累,妈。比在燕京那边……轻松多了。也热闹多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这里的“热闹”是嘈杂的、扑面而来的、带着体温的,不像燕京,即使喧哗,也隔着一层无形的、需要时刻留意分寸的膜。
曾敏了然地点点头,也笑了,“燕京有燕京的讲究,那边……人情往来,牵扯多,分寸要紧,喜庆也要放在规矩里。回到长安,这是咱们家,都是几十年的老同事、老朋友、老街坊,知根知底,没那么多弯弯绕,就是图个热闹,聚一聚,怎么喜庆怎么来。”
“结婚嘛,说到底,是你们俩的事,也是咱们这些围着你们的人,借这个机会,重温旧情,分享喜悦。形式不同,心意是一样的。”
“嗯,我知道。”李乐点头。他能感受到这种细微而真实的差别。在这里,他不是需要被反复衡量价值的“李乐”,他只是“老李和曾老师的儿子”,“那个小时候调皮捣蛋、如今长得一表人才、娶了个漂亮媳妇的小乐”。
“对了,你爸呢?又跑哪儿去了?”曾敏抬眼张望。
“刚送走郝叔,又接着派出所那帮叔叔了,现在可能在里面陪说话吧。”李乐说,“妈,您也进去歇会儿吧,站半天了。”
“我没事,再看看,还有没有哪里不周全的。”曾敏说着,目光又投向那面照片墙,看着照片里儿子和儿媳相视而笑的画面,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时,老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额头带着薄汗,脸上红光更盛,对李乐一挥手,“小乐,别在这儿杵着了,上楼!去把那几个小子都叫下来,一会儿客人该扎堆来了,楼上留个女娃陪着富贞就行。迎客,领座,招呼人,活儿多着呢.....”
“诶,”李乐应了一声,转身就上了楼。
刚走到三楼房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阵阵夸张的大笑和吵嚷声。
他摇头笑了笑,握住门把手,推开。更汹涌的声浪和热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