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2章 热闹(1 / 2)

临近午时,门厅里便彻底热闹开了。

那热闹不是燕京场那种被礼数和分寸细细筛过的、温润如玉的喧哗。这里的声浪是泼出去的,带着黄土和油泼辣子那种直愣愣的敞亮,

相互招呼的寒暄笑谈声、孩童穿梭嬉闹的尖叫与父母低声的喝止,还有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从敞开的楼门往外涌,撞在灰白的水刷石墙面上,又弹回来,混成一片混沌而快活的嗡鸣。

迎宾区的人流已从签到台蜿蜒到了廊下。

抱娃的婆姨,背着手的老头,穿着不知道铁路制服的中年人,衣着发型特立的“文艺”人,脸上都堆着一种“李家那孙子今天结婚”的欢喜。这欢喜太熟了,熟得像从自已家锅里舀出来的,用不着端,用不着演,上来就热乎乎糊你一脸。

老李和曾敏,招呼着来宾,握手、拍肩、抱一下,说着“你可来了”、“就等你了”、“里面请里面请”,“今天有好酒,多喝几杯”.......熟稔地招呼着各路亲朋故旧。

人来到,先是在贺仪台那儿聚成一团,陆桐低着头,钢笔尖在礼簿上沙沙游走,田爸则笑眯眯地收着红包,拇指灵巧地捻过,侧身放进脚边那只黑色皮包,那皮包敞着口,塞满了各色封套,红的金的,素面的烫金的。

然后人群便像溪水分岔,有的被走向垂着红绸的走廊,然而更多的,则在到了那“花好月圆”的背景墙前。

而这边响起的快门声,成了这渐渐浓稠起来的声浪里,最清脆的标点。

这年头,手机像素正处在那股子暧昧不清的蒙昧期,三十万像素的摄像头拍出来的人像,五官都在雾里,像隔了毛玻璃相亲,轮廓都对,就是认不出是谁。

而曾老师安排的这拍立得,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一按快门,“滋”一声吐出来的、三分钟之内慢慢显影的带有白色边框的彩色照片的机器,对许多人,依旧有着神奇的吸引力。

看管这三架相机的,是婚庆公司的摄影师,身旁跟着两个小姑娘,一个帮着装相纸,一个帮着把照片装进相框,让来宾拿去留念。

“周大爷!来,您往中间站,对,挨着额婆姨一起,哎,这就对了!”

快门响,闪光灯亮。李乐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肩头的位置,握住一只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的手,大小姐一只手虚扶着老人的肘弯,唇角弧度恰到好处不是社交礼仪的程式化微笑,而是被这扑面而来的熟稔与欢喜浸泡出的、真正的愉悦。

“小乐啊,”一身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却扣得一丝不苟一个老头,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目光越过镜头,落在李乐脸上,浑浊的眼珠里漾开笑意,“真快啊,这都生娃结婚了。想着那年你在我家爬大桌子时候,才这么高点,”他比划了一下腰际,“鼻涕都擤不利索。”

李乐嘿嘿一笑,顺势将老人的手拢得紧些,“托您的福。喜酒您可得多喝两杯,今儿带的可是二十年的西凤。”

“那是自然的!”老头笑声震得背景板的绸花都在颤。

拍立得吐出相纸,起初只是一片朦胧的、青灰色的虚空。几秒后,虚像里缓缓析出人影,像显影液里的底片,由模糊而清晰,由虚无而实在。

老头凑近了看,看着那逐渐清晰起来的影像,自已站在中间,李乐和漂亮的大小姐一左一右扶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不住点头,“好,好,这个好,拿回去压玻璃板底下!”

这边刚送走周大爷,一位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妇女便挤了过来,先是对着李富贞好一通端详,嘴里啧啧有声,“淼啊,新娘子这么漂亮,你娃真有福气哟!”说着,还用力拍了一下李乐的胳膊。

李乐笑的真切,“杨阿姨,哪有,一般一般。”

“怂娃!睁眼说瞎话!”被唤作杨阿姨的瞪他一眼。

李乐转头对大小姐说道,“这是杨阿姨,刚生我那时候,我家在尚勤路住筒子楼,我爸跑车,我妈上班没时间带我,就把我放在杨阿姨家里,管吃管喝,还给我洗过尿布呢。”

“呀,杨阿姨,您好。”

杨阿姨转向李富贞,又笑成一朵花,“也不是白干,曾老师给粮票和钞票的。”

“淼啊,这还叫一般?当我分不清美丑?这姑娘眉眼正,面相善,一看就是旺夫益子的。你呀,偷着乐去吧。”

大小姐听懂了大半,抿嘴一笑,“杨阿姨,您坐中间。我们一起照。”

“哎哟,这娃会说话!”杨阿姨眉开眼笑,也不推辞,果真被扶着在两人之间坐下了。

“咔嚓”又一张。

“冲哥!”

人群外围,一个穿浅蓝色翻领POLO衫、身板敦实的男人,正牵着一个穿黄色小裙子的小姑娘踮脚往里张望。李乐眼尖,扬声招呼。

“小乐!”冲哥笑着招呼。

“媳妇儿,冲哥,张冲,我偶像。”

“哈哈哈,什么偶像。”

“那可不,小时候净跟着你屁股后头了。”李乐对大小姐笑道,“冲哥是家属院,咱们楼下张姨家的,以前带着我弹弹珠,拍洋画,打拉子,推铁圈儿,做洋火枪子弹壳砸炮,砸人玻....那啥,冲哥是我们那片的老大。”

“这都啥时候的事儿了,你还是记得。”

“这哪能忘,小学时候我们学校那坏怂找我麻烦,不还是你把他揍了一顿帮我?”

“诶诶,别乱说,我可是老实人。”

“嘿嘿嘿,冲哥,这是您家姑娘?”李乐蹲下身,与那黄色裙子的小姑娘平视。小家伙约莫四五岁,扎着个羊角辫,正躲在父亲腿后,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偷看新娘子。

“四岁半了,文静,随她妈。”

“真漂亮,”李乐伸出大手,轻轻覆在小姑娘柔软的头顶,“这眉眼,长大了不得了。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怯生生地,细声细气,“……萌萌。”

“萌萌啊,”李乐笑道,“你看那边那些姐姐,”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对着穿衣镜练习走直线的马闯,和一旁低头整理裙摆的平北星、刘楠,“长大了跟她们一样漂亮。”

萌萌的目光追过去,落在马闯那身流光溢彩的米白缎面长裙上。那裙摆正随着马闯小心翼翼的步子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泛起柔和的波纹。小家伙的眼睛慢慢睁圆了,里头映出细细碎碎的光。

“……亮亮的裙子,好看……”声音轻得像呢喃。

“诶,萌萌,来的路上我怎么教的?要和新娘子说什么?”

大小姐也蹲下身,笑盈盈的看着。

小姑娘小脸忽然有些红,扭捏了一下,才用细细软软、却格外清晰的声音说道,“新娘子阿姨,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奶声奶气的祝福,让大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加柔软,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脸蛋,“谢谢,你好可爱。”

“诶,真棒!”李乐顺势把娃抱起来,让小家伙坐在自已臂弯里,另一手揽过大小姐的肩,“来,笑一个,萌萌站中间,今天你也是小新娘子。冲哥,来,你在这边。”

“咔嚓!”快门亮起。

相片吐出来。三分钟后,小姑娘捧着那帧逐渐显影的画面,看到自已穿着粉裙子、站在漂亮的叔叔阿姨中间,真像图画书里站在公主旁边的小花童。她把相片贴在胸口,抿着嘴,不说话了,只是嘴角弯起浅浅的、心满意足的弧度。

“诶,李乐,喜糖,回头给我多装两包。”

“放心吧,自家的,随便拿。对了,你们去三号包间,都是咱们的老邻居。”

就这么着,李乐和大小姐像两个被精心摆放的、微笑的“道具”,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祝福,配合着一拨又一拨的亲友合影。

笑容是标准的,姿态是亲切的,只是站得久了,脸颊肌肉不免有些发僵。

李乐在快门间隙扭头,大小姐正微微俯身,和一个老邻居带来的小孙子摆手说“再见”。小家伙攥着刚出炉的合影,三步一回头,走到门边还不忘挥挥肉乎乎的小拳头。

李乐凑近些,“怎么样,腿酸不酸?要不要去旁边坐会儿,歇歇?”

大小姐轻轻调整了一下站姿,将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脸上笑容不变,“不用。怎么?你累了?”

“我是怕你不习惯。”李乐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将那轮廓勾勒得柔和,珍珠耳坠随动作微微摇曳,像滴落在腮边的凝露,“这么多生人,闹腾,挨个儿照,挨个儿笑,怕你累着。”

大小姐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在南高丽,结婚也是这样。新娘要在休息室和来宾合影的。””

李乐听出她语气里并无勉强,反而有种新鲜的、观察的兴致,便也笑了,“你喜欢就好。就怕你觉得我们这儿太……粗放。”

“不会。”李富贞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又一对带着孩子挤到前面、正兴奋地朝曾老师挥手的夫妻,“我觉得很好啊,这里,更热闹,很……真实。大家是真的很开心。”

很质朴,很直接,很喧嚣,也很温暖。没有那么多含蓄的、需要揣测的礼仪和距离,祝福是大声说出来的,笑容是毫无保留的,连孩子们的吵闹,都透着勃勃生机。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三松还不像后来那样庞大到令人窒息时,她和爷爷参加一些老员工家办的喜事,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杂乱而真切的喧腾。只是,已经很久很久了。

李乐点点头,眼角余光便瞥见老李正拉着一个身形精悍的中年人。

那人五短身材,却有种泰山石敢当般的沉稳。肩膀宽厚,腰杆笔挺,皮肤是经年日晒后沉淀的铜褐色,两鬓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眉骨略高,压得眼窝有些深,看人时目光像秤砣,沉,稳,自带分量。

丁亮。

“丁师父!”李乐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几步。

“小乐。”丁亮笑着,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力道不轻,压得李乐肩头一沉,又转向李乐身旁的大小姐,点了点头。

“富贞,这是我师父,教我学拳的。”李乐赶紧给大小姐介绍。

大小姐一听,神色变得极为恭敬。退后半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然后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用的是南高丽面对师长的全礼。

“丁师父,您好。我是李富贞。常听李乐提起您。”

丁亮伸出手,虚虚一扶。那手粗糙,指节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