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慢慢咧开,那是一个笑容,很短,像刀锋划过皮肤留下的一道白印,转眼就没了。
她说,“娃……拜托您了,欠您的,我在
不是感激,不是解脱,甚至不是把最后的希望托付出去之后的释然。
而那笑容在老李脑子里搁了二十三年。
他见过无数濒死之人的表情。恐惧,不甘,悔恨,怨毒,麻木,崩溃。他自诩阅人无数。
但那笑,他没见过。
那笑太干净了。没有哀求,没有谄媚,没有托孤时惯有的、试图把道德重担转移给对方的算计。
她只是笑着,像终于把一桩悬了多年的大事办妥了,像酷暑天里灌下一碗井水,从头到脚都舒坦了。
老李后来想了很多年,才隐约明白,那是一个女人在知道自己必死之后,终于可以不必再硬撑了的那种、轻轻的、几乎不称其为笑的笑。
后来,老李把娃交给了一对没有孩子、在小学教书的中年夫妇,男人姓袁,娃也改了名字,从沙孟宁,变成了袁满,小名满意。
现今,在长安的道上,人称,小满哥。
电影画面般的记忆,在踏入侧门走廊、看见那个身影的瞬间,戛然而止。
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灰黑,那人就站在里面,虽然比李乐差了些,但身量已经很高,肩背厚实,同样留着贴头皮的圆寸,但一脸络腮胡修理得整齐,泛着青黑的硬度,左眉骨有一道浅浅的白痕,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老李记起那年从筒子楼抱走时,趴在肩头,轻得让人心里发空。
浅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却透着一股子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混不吝的沉稳。
是那种你看一眼,就知道他踩在那条线上,却又一时拿不住把柄的人。
袁满看见老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和他母亲最后那个笑容截然不同,很舒展,甚至带着点近乎纯粹的开心,实实在在地往两边扯开,露出白牙,眼角挤出细细的纹,像在老李脑海里走出的年轮,每一道里都灌着岁月的灰。
“李爸。”声音厚,沉,像低音提琴的共鸣腔。
阳光从袁满头顶的树叶间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隐在暗里。
沉默。
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挤在喉咙口,堵成一道实心的墙。
二十三年的墙。这墙里砌着筒子楼的煤灰味,砌着派出所长椅上那张薄毯,半夜里抓着胳膊留下的指甲印,砌着那只手签字时,忽然干涸的刺啦声。
砌着那三个响头。
咚。咚。咚。
老李的目光像刷子,从他脸上刮过去,又刮回来。半晌,才开口,“你还是叫我李队,李所,或者名字,都行。”
袁满的笑意淡了些,没散。他看着老李,像看一道走了很远很远终于走到眼前的山脊线。
“那我叫您李厅?”
李晋乔没接这茬。
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袁满两米开外。不远不近,恰是当年审讯室笔录员与嫌疑人之间的标准距离。
这距离他坐了二十多年,刻进肌肉记忆,不用想,自然而然。
“怎么,小满哥有空?”
袁满没躲这称呼。他垂下眼,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只是笑意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尴尬,也不是委屈。是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坦然。
“淼结婚,”他顿了顿,“我得来。”
老李看着他。没有审视,没有逼迫,只是看着。像看一道多年前的伤口,如今结了痂,痂下有新生的皮肉,颜色总比周遭浅一些。
“小乐,都忘了你是谁了。”
“他忘了是他的事儿。”像自言自语,“我记着他是我淼弟,是我的事儿。”
老李皱眉。他见惯了人把理亏说成理直,把亏欠包装成恩赐,把逃避美化成成全。可袁满不是那种人。这娃从小就不会拐弯。不会说软话,不会讨巧,不会在恰当的时机挤出恰当的表情,像他亲妈。
“你说你记着他。那你记不记得,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属什么的?”
“羊。”
“他媳妇叫什么?”
“李富贞。南高丽人,三松家的。”
“他闺女叫什么?”
“笙儿。笙箫的笙。”
“他儿子呢?”
“椽儿。椽子是盖房子的料,耐实。”
老李没再问了。
他垂下眼,把手里的烟捏扁,
“.....你图什么?”
袁满站在那里,看着脚下影子慢慢往西挪,一寸一寸,像被谁用极慢的速度拉长的墨痕。
“那年,”他说,“我住在您那儿。您那时候还在车站派出所,夜里值班,有时候连着好几天回不来。曾妈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带我,累得眼睛都凹进去了。”
“有一天,您半夜回了家,放下一盒蛋糕,就又走了。”
老李想起来了。
那天他执行任务,路过副食品店,看见有新上的那种盒装的蛋糕。软的,金黄的,上面洒着糖霜,就买了两个。
到门口才想起来,这周轮到他值班,放了东西,交待曾敏一句,说,“我看这娃爱吃甜的,回头给娃吃。”
“那天晚上,淼没吃他那份,”袁满说,“把那盒蛋糕抱在怀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起来,给我,说,你吃......那蛋糕糖霜化在手心里,黏糊糊的,舔一舔,甜的。”
老李看到,袁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听说过一些。”
“生意做大了,物流车队、二手车、物业公司、地产、娱乐KTV......长安城这一行里,你小满哥三个字,没人不知道。”
袁满听着,嘴角那点笑意又涨了起来,“你一直在看我。”
“我看的不是你,”他说,“我看的是你妈那三个响头。”
袁满背脊挺直,肩胛处的衬衫布料微微绷紧,像一张绷了很久、从未松过弦的弓。
“你那些生意......”老李开口,不是疑问句,也不是反问句。就是一句陈述,把问题搁在那儿。
袁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他终于说,“我十六岁开始挣钱,二十三岁有自己的公司。”
“那几年,是什么样,你比我清楚。老山带我的时候,没偷过没抢过。后来他让人捅了,我接了他的摊子。再后来,我自己干,每一笔生意走账,每一张税票,经得起查。”
老李看着他。
“我问的不是这个。”
袁满没有说话。
老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你妈当年.....老蛮子那辆三轮车,一开始也是真货。后来呢?”
袁满没有辩解。
他不说,老李不问。
良久,老李叹了口气,“你今天是来看小乐的。看完了。他好,媳妇好,孩子也好。”
他顿了顿。
“那就走吧。”
袁满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老李。老李没有看他。
“李爸。”他说。
这一声比之前的都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老李没有纠正他。
“你妈的事,”老李说,“当年我办了。”
“她托我那句话,我应了。”
“应了,就得应到底。”
他终于注视着袁满。
“你如今走到这一步,我没帮过你什么,你也没求过我什么。”
“但有一点你给我记着,路怎么走,你自己选。选错了,栽了,那是你自己的事,要是让我知道.....”
话没说完,但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钉进木头。
袁满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记着了。”
老李没有再说话。
“淼弟结婚,我也没什么送的,”袁满没看李晋乔,低头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没封口。
“给他在燕京买了套房,三环边上,不大,百十平米,地段还行。我知道他不缺这个。”
他把信封搁在花坛沿上,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烟火气。
“问奶奶好。问曾妈好。”
他后退一步,看着老李。
“我走了,李爸。”
袁满等了等,见李晋乔没什么反应,他转身,走进那片白亮亮的日光里。
脚步声很轻,没有回头。
老李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站了很久。
。。。。。。
李晋乔上楼,脚步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节奏与二十三年前走上那栋筒子楼没有分别。
只是声音,重了些。
在楼梯拐角,看见了等在那里的曾敏。
曾敏看着他。目光里有询问,有担忧,也有一种早已预料的了然。
“见到了?”她问。
“见到了。”
“说啥了?”
老李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得很慢,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肩头抖落。
“没说什么。”他说。
曾敏看着他。
“只是,还叫你曾妈。”
没有等曾敏回答。老李转身,朝那堂喜气走去,迈入红绸金幔的深处。
曾敏看着丈夫的背影。还是当年筒子楼里那个年轻民警的轮廓,宽肩,厚背,走起路来略略外八,一步一个坑。只是两鬓的白发再也遮不住了,在灯光下一丝一丝,亮得刺眼,
说道,“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些烦心的。”
“嗯。”
老李走在曾敏身后半步。
那时候也是这么热。他把那孩子从床底抱出来,走出那间散发着雪花膏甜腥味的屋子,走下四楼,走进白晃晃的日头里。
那孩子一直没有哭。
后来他在家里住了两个月。李乐那时候正是见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围着那孩子打转,嘴里“哥哥”“哥哥”地叫。那孩子不躲,也不应,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李乐在地板上推小汽车。
两个月后,那对小学教师来接人,那孩子走的时候,依然没有哭。
他站在门口,背着那个用旧工作服改的书包,回头看了李乐一眼。
李乐正在地板上推小汽车,没注意到那道目光。
那孩子就收回视线,跟着新爸妈,走进了那年的秋天。
那时候他没能懂,只觉得这娃心硬。
二十三年后他才知道,那不是心硬。是泪落得太深,落进了骨头缝里,流不出来。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又一日的暑热,正在缓缓沉入夜的微凉。
大喜的日子。
不提那些烦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