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靠校长栽培,学生这一路走来.....”
“行了,你来发表获奖感言呢?还有,马闯他们是明着调皮捣蛋,但,你才是藏的最深的那个,你以为藏得好,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是想一出是一出,但有了你,那就是有组织有预谋有应对方案,要论,你才是最坏的那个。”
“噗!”
“额.....”
“哈哈哈哈~~~~~”
似乎是隐藏多年的大反派被揪了出来,一桌当年揣着明白当糊涂的老师们发出畅快的笑声。
李乐脸色难得泛红,引得大小姐跟着窃笑。
坐在老王身边的程艳辉冲李乐招招手,“李乐。”
“程老师。”李乐拉着大小姐上前,程艳辉瞧了半天,说道,“般配。”
大小姐恭敬的躬身行礼,“程老师,李乐常提起您。”
程艳辉笑起来,眼角细密的纹路像春日解冻的溪流,随即从包里取出一支钢笔。
笔身是墨绿色,笔帽边缘的镀金已磨去大半,露出底下的黄铜。
“李乐,你们结婚,我也没什么好给的,”他把笔递到李乐面前,“这支笔,还算有意义。你是我教出来的第一个上燕大的学生,这支笔,就是那年,帮你们誊写报考信息的那支,也是第一次写下了燕大两个字。以后给你孩子用。”
李乐握着笔,没说话。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的秋天,程艳辉把他叫到办公室,帮他分析报考学校,然后用这支笔在“燕大”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墨水洇开一小片,像日落时分渭河边的芦苇荡。
“谢谢程老师。”李乐接过。
“呵呵呵,”程艳辉笑了笑,又对大小姐说道,“祝你们俩执手到老。”
大小姐微微弯起嘴角。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李乐垂在身侧的手。
“我会的。”她说。
程艳辉不再多言。
一旁的英语老师谭超谭娘娘,在旁边看了全程,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她没说李乐,也没说马闯,而是把目光落在队伍末尾那个正试图把自已缩起来的田胖子。
“田宇?”
“啊?啊,到!”田胖子挪过来,嘿嘿笑道,“谭老师。”
“你当年在我的课上,一共被罚站多少次,还记得吗?”
田宇僵在原地。他那只刚从平北星裙边悄悄收回的手,在半空悬了半秒,不知该往哪放。
“一个学期,三十七次。”谭超替他回答,“全年级纪录,至今无人打破。”
满堂又是笑。
“那不是因为……因为我英语基础差……”
“你英语不差,你就是话多。”
“李乐也说了。”
“你不主动找他,他能说?”
“......”
平北星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田宇的袖子,递了个“活该你倒霉”的微笑。
“这是你女朋友?”谭超瞧见,笑问道。
“是。”
“上次,田宇见我,把你说的跟朵花一样,这么一看,果真。听说你是中科院物理所的博士?”
平北星点头,有些腼腆。
谭超又看向田宇,叹口气,“姑娘,委屈你了啊,不过,我们田宇还是很有养分的。”
满桌一愣,随即爆发出今天最响亮的笑。
不过田宇到没觉得什么,反而拉着平北星的手,在谭超面前晃了晃,那意思,我是牛粪我骄傲。
不过王加强倒是真骄傲,接过话茬,笑道,“你们这几个,虽然能折腾,但出息也是真出息。”
“四个博士,还有秀秀……咱们铁一中起势,可以说是从你们几个人开始的。”
“人都说,学生当谢师恩,谢母校,如草木谢沃土,溪流谢青山。这话不假。可我想,沃土也当谢草木,是它们的根系让土地免于荒芜,青山也当谢溪流,是它们的奔流让山谷有了回响。”
“感谢什么呢?感谢你们把最鲜活的青春,毫无保留地铺展在这校园里。你们跑调的歌声,让走廊有了温度。你们在课桌角刻下的小心思,让木头记住了年轻。你们倔强地追问为什么,把老师的思路一次次逼到从未抵达的远方。”
“你们把第一次心动藏进书页,把第一个理想写进作文,你们在这里犯错、流泪、不服气,然后在某个寻常的黄昏,忽然就长成了大人的样子。”
“是你们的认真、你们的信任、你们不计前嫌的拥抱,让讲台不再只是讲台,而成了渡口,让学校不再只是建筑,而成了真正的青春纪念馆。”
“两代人相互渡河,你在岸这头,我在岸那头,可划着划着,便都到了对岸。所以,春天不必感谢园丁,是种子自已带来整个季节。”
“来吧,借着今天,我代表铁一,向你们这些曾经的学生,表示感谢。”
老王起身,一桌老师也都跟着,举起杯子。
李乐四人先是一愣,互相看了眼,有杯子的拿杯子,没杯子的找被子,酒斟满,按照WiFi信号高矮站好,冲一桌老师举杯。
“来,干杯!”
“干杯!”
这一房间,停留的时间却也不少。
不是酒喝了多少,每人不过浅抿半杯,是话头扯不断。从一个学生扯到另一个学生,从一桩旧事扯到另一桩旧事,此刻都成了下酒菜。
离开时,李乐停在门口,回身。
“王校,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王加强抬眼。
“我们几个,”李乐指了指马闯几个,“想给学校设个基金。”
老王的眉峰微微一动,“你...不一直都有么,每年资助的那些困难学生,还有实验室。”
“包含在里面,”李乐说,“除了困难学生的资助,还有一部分用资助学校参加的各种学科竞赛、科技创新、文体活动,再有就是想把实验室进行升级,补充一些实验设备。除了设备,我们一人一年十五万,正好,六十万,每年。”
“你们?你和陆小宁我知道,田宇和马闯.....”
“这您放心,这俩,有钱。”
老王沉默良久,抬手拍了拍李乐肩膀,说道,“有心了,谢谢你们。”
“嗨,这事儿,回头我让人联系您。”
“嗯,知道了,去吧,赶紧敬酒去,别怠慢了其他客人。”
等到李乐一群人出了包间,老王坐回位置,咂咂嘴,脸一红。
。。。。。。。
敬酒的队伍走向最后一厅。
长安的老李家,不只是一个家。
是以老爷子和老太太当年那身戎马为梭,以数十年光阴为纬构成的看不见的人情世故。
那里面沉着的,是当年从南边草地、黄土高原、沙漠草原一路走来,穿过战火硝烟的战友,是宝塔山下携手的同窗,是支援大西北建设的科技人和工程师,是那些年从西迁路上踏着尘土而来的医学院教授、建筑总工、勘探队长,是那些不为人知战线上的绝对信任。
此刻散坐在这间厅里。
李乐推门。
坐着的多是鬓发如霜的老人,也有几个中年面孔,神情却都与那些老人相似,不是被时光磨平了棱角的圆融,而是经过太多风浪后、反而无波无澜的沉静。
满桌人抬起头。
目光没有燕京场那种克制的审度,只有一种近乎亲昵的打量,那是看着自家孩子过年回来长高了几寸、又稳重了几分的、熟稔而温厚的注视。
见李乐他们过来,一位老爷子笑着招手,“快来快来。”
“韩爷爷。”李乐连忙上前,恭敬地问好。
“好,好。”老爷子须发皆白,但目光清亮,拉着李乐的手,又仔细端详大小姐,连连点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不知道多高兴。”他语气里有感慨,也有欣慰。
“小乐啊,”另一位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长辈笑道,“听说你在燕京做得不错,没给咱们老秦人丢脸。不过,成了家,就是真正的大人了。以后肩膀上担子更重,行事要更稳当。”
“陶伯伯教训的是。”李乐虚心受教。
“富贞是吧?”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太太拉住大小姐的手,翻过来,覆过去,端详片刻。
“手相好。”她说,“会持家。”
大小姐垂首,任她握着,唇边噙着笑。“
“模样好,气质也好。以后这里就是自已家,常回来。小乐要是敢欺负你,跟我们说,我们替你教训他。”
“小乐,”又一老爷子招手,“过来。”
李乐走过去,蹲下身,平视老人的轮椅扶手,“范爷爷。”
老头耳背,说话声大得像吵架:“你爷爷要是还在,今天得高兴成啥样!”
李乐没答话,只是握了握老人枯瘦的手。
“他走那年,”范爷爷说,“我去医院看他。他还跟我说,老范,等我孙子结婚,你得来喝喜酒。”
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着李乐。看着李乐,目光从眉骨看到下颌,又从肩线看到袖口,像在检视一株他亲手栽下、多年未见的老树。
“这杯喜酒,我算是喝上了,等见到李团,我得跟他说,这酒,甜,和灭三马的时候一样甜。”
他转向李乐身侧的大小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李家婆姨。”他说,用的是陈述句。
大小姐微微欠身,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他的注视。
老爷子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坐得稳。”他说。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延伸。可大小姐听懂了。她再次欠身,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些。
李乐把酒杯端起来,双手捧着。
“范爷爷,这杯我替我爷爷敬您。”
由此开始的敬酒,没有考较,没有机锋,只有絮絮的家常。
问麟州老宅,问在燕京住不住得惯,问李乐学问做的如何,问大小姐父母身体可好,问那两个宝贝疙瘩,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炕头。
敬完这一桌,主要的圈子就算走完了。
一直笑眯眯看着孙子孙媳妇的付清梅在李乐到身边时,捏了捏李乐的手,“怎么样,没喝多?”
“我觉得,我随您。”
“哈哈哈哈~~~~行了,去吧,一会儿再来。”
“诶。”
李乐和大小姐都略松了口气。
李乐觉得脸颊发热,酒意有些上涌,但神智还算清明。
大小姐喝得少,但几杯下来,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水光,在灯光下潋滟生辉,比平时更添几分娇艳。
出了门,往自已包间,半道上,透过那个热闹的门缝,李乐瞧见老李正被那几个老同事围着,似乎又在打什么酒官司,脸上笑着,声音洪亮。
但李乐注意到,老李的笑容在转向无人处时,会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李乐一时难以完全解读,有追忆,有沉重,似乎还有一丝……怅惘?
宴会在继续,热菜一道道上来,浓郁的香气混合着酒气,在空气中弥漫。人们推杯换盏,说着,笑着,祝福着,沉浸在纯粹的、喧腾的喜悦里。
李乐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李富贞。
她正微微侧头,听刘楠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温柔的浅笑,偶尔点点头,耳畔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
李乐伸出胳膊,轻轻握住了大小姐的手。
大指尖微凉,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轻轻一颤,随即反手十指相扣。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眸中映着璀璨的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长安的喜宴,正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