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的热浪被酒店旋转门隔绝在身后。
门轴转动的“沙沙”声里,李乐听见马大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把她胸腔里积攒了一中午的,高跟鞋带来的不舒坦给置换干净。
齐秀秀站在门廊下,还是那身藕荷色半袖衬衫,只是领口的细丝带解了,松垮地垂在一边,一手提着那只半旧的黑色托特包,
“真不跟我们去麟州?”马闯上前一步,拉着齐秀秀的包带,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遗憾,像小时候兴冲冲到了要好朋友家楼下,喊了半天却被人家妈说要练琴,不能下楼的那种。
“县里有个农业规划的现场会,省里临时提前了。明天一早,七点四十,我得飞蓉城,还要和那边的口岸局对接出口资质复核的事。原定是下周,结果人家行程有变,只能我跟了。”
齐秀秀把耳畔被晚风吹乱的发丝掖回去,那动作有种习惯性的、经过无数次权衡后的从容。“好在,长安这杯酒喝上了。”
她看向李乐和李富贞并肩而立的身影,看看马闯,看看田胖子、陆小宁几个人,像在看一幅舍不得收起的画。
唇边的笑意像秋分前夜的月亮,将满未满,却足够照亮整片院子。
马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平时嘴比谁都快,此刻却像生锈的刀,怎么也拔不出鞘。
陆小宁站在马闯侧后方,静静地看着齐秀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瓶没开的矿泉水,悄悄递了过去。
田宇低头,用鞋尖蹭着地砖缝,那块砖缝里卡着不知谁踩灭的烟蒂。
齐秀秀倒是自已先笑了。
“都这副表情干嘛?我在长安喝上喜酒了呀。”
她看向李乐和大小姐。
“李乐,谢谢款待。”
“我得谢谢齐副县长百忙之中拨冗莅临,蓬荜生辉,一闪一闪放光明。”
“哈,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现在都得指望大李总给口饭吃。”
“别,你这饭要的理直气壮的,就差说,来,跪下,姐求你件事儿。”
李乐几句插科打诨的俏皮话,让门前的气氛终于又流动起来。
齐秀秀对大小姐笑道,“富姐,我一直想跟你说,李乐这个人,看着什么都满不在乎,其实心里什么都放着。放得很稳,也很深。”
“他选你,是用了全部力气选的。”
“往后风雨也好,平淡也好,你们的路,一定走得长,走得宽。”
“你们很配。”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往杯里斟酒,斟到八分满,稳稳放下。
大小姐伸出手,轻轻握住齐秀秀的手。她没有说太多话,“嗯,谢谢,会的。”
李乐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从高中起就比别人更清醒、更早扛起责任的姑娘,这些年瘦了。
不是身形上的瘦。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被日子磋磨过的利落。她的每一分干练,背后都有旁人看不见的取舍。
“松坡那几个项目,“”李乐开口,“罗汉果苷提取那条线,年底毕工那边能投产。丰禾的采购协议已经拟好了,保底价收购,你给乡亲们透个底,明年放心扩种。”
齐秀秀抬头看他。
“还有冷链那笔专项,”李乐继续说,“你不是说卡在冷链干线二期和乡镇末端的衔接预算上么?这笔钱成子来想办法,毕竟是他用,你不用再跑省里要那笔配套了。”
齐秀秀轻轻点了点头。
成子在旁边补了一句,“云雾茶那个事,脚盆商社的二批订单已经确认了,秋茶采收前他们会再派技术员来。秀秀姐,咱们说好的,丰禾只搭桥、不抽水,利润全在合作社账上。你盯紧点账目,别让他们往歪处想。”
“知道了。请大李总,成总,二位放心。”
李乐被她这声“大李总”叫得浑身不自在,摆摆手,“别来这套,”
“磐石那个事儿,”齐秀秀说,“下半年的十所学校的加固项目的挑选结果,等我回去发给你。”
“知道了。”李乐说。
齐秀秀点头,没再说。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谢谢”或“辛苦”。
大小姐一直安静地站在李乐身侧。她看着齐秀秀的侧脸,看着她眼角那一点细碎的光。
又看着李乐垂着的那只手,五根手指自然地舒展着,没有任何下意识的握拳、收拢、或是指尖轻蹭裤缝的细微动作。
呼吸的频率没变,肩胛骨的线条依旧松弛。
他是一个不心虚的男人。
大小姐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不是此刻才明白。是这些年,从李乐偶尔提起“秀秀”时的语气,从无数细小的、她自已捕捉到的瞬间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那是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因为她在李乐眼里,也看见过这样的自已。
便也松弛下来。
那种松弛,不是胜利者对落败者的宽宥,她从不把任何人视为对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确认过锚地后对风浪的从容。
把这种微妙的、第六感带来的波动,像收好一件只穿了一次的华服般,妥帖地叠进心里某个抽屉。
何况,大小姐低头,看见李乐垂在身侧的手。她伸出手,轻轻覆上去,十指扣进他指缝。
李乐侧过脸看她,眼里有一点疑惑,但很快化开。他收紧手指,握住了她。
齐秀秀看见了。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暖意,也有一点很轻的、像雾气被阳光蒸腾后的释然。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大小姐腿边,好奇的听着大人说话的李笙,忽然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齐秀秀。
“秀秀姨,”她奶声奶气地问,“小松弟弟呢?”
齐秀秀低头,对上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她蹲下身,平视着李笙。
“小松弟弟在家呢,跟着爷爷奶奶。”
李笙歪着小脑袋,想了很久,似乎终于理解了这个复杂的人类幼崽安置问题。
“那他,”她伸出小胖手,认真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来”的手势,“他来不来看笙儿呀?”
齐秀秀握住那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来的。”她说,“等小松弟弟再长大一点点,会走路了,姨姨就带他来燕京,找笙儿和椽儿玩。”
李笙满意地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那笙儿给小松弟弟留糖糖。”
李椽站在姐姐身后,细声细气地跟了一句,“留……两个。”
齐秀秀伸手,轻轻摸了摸李笙扎着小丸子的脑袋,又摸了摸李椽柔软的发顶。
“给!”李笙忽然踮起脚,努力够到齐秀秀的手,把一颗金纸巧克力塞进她掌心。
“秀秀姨吃。甜的。”
齐秀秀低头看那颗已被捂得微热的糖,金纸边缘卷起一小角,大约是笙儿自已剥糖时留下的指甲印。她没推辞,把糖握进手心。
“谢谢笙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这糖会化。
李椽也说道,“飞机上……要系安全带。”
“好。我记下了。”
出租车来了。
马闯上前,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力抱了抱齐秀秀。
“到蓉城给我发短信。”她说,“落地报平安。”
齐秀秀点点头。
陆小宁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他只是静静地、认真地看着齐秀秀,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保重。
齐秀秀看懂了。
她后退一步,目光最后一次掠过这几张熟悉的脸,李乐,成子,田宇,马闯,陆小宁,还有一直安静牵着李笙李椽的李富贞。
“那我走了。”她说。
没有人说“再坐一会儿”。他们都是成年人,知道“明早七点四十”是什么意思。
李乐点点头,“路上顺风。”
齐秀秀转身,走下门廊的台阶。
她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李笙正使劲挥着小手,嘴里喊着“秀秀姨,拜拜”。
李椽也举着小胳膊,幅度小很多,但很认真。
齐秀秀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然后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滑上,把那片灼热的天光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牵挂,一并关在了外面。
车子缓缓驶出宾馆前庭,拐上兴庆路,汇入午后的车流。
李乐站在门廊下,看着那抹白色汇入车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热浪扭曲的街口。
车窗缓缓升起。齐秀秀的脸在茶色玻璃后模糊成一团温柔的剪影。她抬起手,朝外面挥了挥。
李笙仰起脸,看着李乐。
“阿爸。”
“嗯?”
“秀秀姨什么时候再来?”
李乐低头看,李笙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睫毛在扑闪,像刚学会飞就急着丈量天空的蝴蝶。
“很快。”他说。
李椽忽然扯了扯李乐的袖子。
“阿爸,”他小声说,像在分享一个重要的发现,“秀秀姨的车,后灯是圆的。”
李乐点点头,“嗯,是圆的。”
他不知道齐秀秀那辆车的尾灯究竟是不是圆的。但他知道李椽说的是对的。
松坡离长安有一千二百公里远。雨季塌方是常态。明天的航班也许会延误,也许会取消,也许会平安落地。
但这群在长安八月的阳光下,站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半圆的人,没有一个人怀疑,她说过“下次”。
下次,就会来。
成子收回望向街口的目光,闷闷地说了句:“等她从松坡调出来,应该就好了。”
田宇难得没有接话。
陆小宁瞄了眼噘着嘴的马闯,手里捏着那个齐秀秀没接的瓶子,瓶身还是冰凉的。
李乐则想起很多年前的校门口,也是这样的夏夜,一群人蹲在路牙石上陪着齐秀秀等最后一班公交,影子被路灯压成扁扁的一团。
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大把大把用不完的时间,和漫无边际的废话。
如今废话少了,时间也用得仔细。
但好在,送完一个人,还有一整车的人,可以一起奔赴下一程。
“李乐,你范爷爷他们要走了,赶紧滴,过来。”老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诶!”李乐一手抱起李笙,一手抱起李椽,冲大小姐笑道,“走。”
“嗯。
"大小姐点点头,伸手,搭着着李乐的胳膊。
“你们不回去?”马闯跟上,又转回头,对着田胖子和小陆,成子喊了声。
“啊,这就回,你们先进去,马上。”正给小陆看着手机的田胖子回了句。
“搞什么鸡毛呢?”马大姐狐疑的看了眼三个人,转身进了酒店。
而在外面的仨,看过手机之后,互相瞅瞅。
“你觉得能行?”
“应该能。要相信集体的力量。”
“也是,人多智长么。”
“那我怎么回?”
“就回一切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