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
“等到了,感觉还会更不一样。天上看着是史诗,地上过着的,是日子。”
。。。。。。
机身微微一震,开始下降。
舷窗外,黄土地越来越近,那些沟壑、峁梁、塬,逐渐从抽象的图案,变成具体的、可触摸的景象。
能看见沟底偶有窑洞的洞口,黑黢黢的,像大地睁开的眼睛。能看见塬上细密的田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一阵轻微的颠簸后,轮子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伴随着螺旋桨的反推轰鸣,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渐缓。
广播再次响起,提示飞机即将降落雍州榆杨机场。
半小时后,飞机稳稳滑入略显简单的停机坪。
舱门打开,一股干燥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阳光过的、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气息。
不像燕京那种黏在皮肤上的闷热,也不像长安那种带着城市温度的温吞。它直接,坦荡,吸进肺里,能感觉到那股子干爽劲儿。
风也有些大,从四周毫无遮拦地吹过来,吹得停机坪上的杂草伏倒又挺起。
但并不觉得多热。太阳明晃晃的,晒在皮肤上有些烫,可风一吹,那点烫就散了,只剩一种舒坦的、敞亮的暖意。
一群人提着行李,嬉笑着走下舷梯。虽然机场设施看起来颇有年代感,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新鲜的、抵达目的地的兴奋。
出口外,三辆黑色的奔驰斯宾特商务车一字排开,车牌是连号的陕K,在西北明晃晃的阳光下,低调又有些扎眼。
打头的是两辆黑色奥迪A6,挂着公牌。车旁站着几个人,正朝这边张望。
看见老太太在李晋乔和曾敏的搀扶下走出,那几人立刻小跑着迎上来。
打头的是白家兄弟,还有老高。几人先到付清梅跟前请安,脸上是恭敬又不失亲近的笑容。
“付奶奶,一路辛苦!”白洁先开口,声大,带着麟州人特有的直爽。
“身体还好吧?这大老远的。”老高也笑着问候。
老太太笑眯眯地点头,“好,好着伲。又劳烦你们跑一趟,辛苦你们几个娃了。”
“您看您说的,这不应该的嘛!”白洁连忙道,“车都安排好了,咱们这就回?”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扫过后面乌泱泱的一群人,“都安排得下?”
“放心,安排得下!绝对宽敞!”白洁拍胸脯。
“二叔,婶儿!”
“劳烦你们了啊。”
“嗨,有啥伲么。”
几人又寒暄几句,跟人群里的熟人打招呼,尤其是成子,脏师兄几个,握手捶肩搂脖子,热络得很。
最后,才转到李乐和大小姐跟前。
“淼弟,你可来了。弟妹,欢迎来麟州!”
大小姐今天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亚麻长裙,长发松松挽起,脂粉未施,但那股子沉静的气度,却在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
“不能说来,应该说回麟州。”
说完,浅浅一笑,那笑容像一阵清风。
白洁、老高几人都是一愣,随即,更大的笑容从脸上绽开。
再看大小姐,目光就有些不一样了。
在这位身上,看到了端庄、温婉,大气、还有那股子内敛的气场,尤其那句“回麟州”,更是几人觉得,似乎,应该,老李家的未来的顶门的掌家媳妇儿,就应该是这样的。
就像老人们说的那位大奶奶,现在的两位老太太,往那一坐,即便不说话,都是场面。这是天生的,强求不得。
招呼众人上车时,白洁和钱吉春一左一右,把李乐拉到旁边。
“淼弟,有个事儿。雍州和麟州两边,都有领导知道了,想来机场。让我给挡了,我说老太太喜静,不兴这个,人也多,乱。他们表示理解,就没过来。不过……”
李乐点点头,明白白洁的意思。万安在麟州,该维护的场面必须要维护。但老太太的脾气他们也清楚,最烦前呼后拥、虚头巴脑的应酬,尤其是这种家事场合。
“我明白,”李乐说,“我去和我奶说一声。看老太太的意思。”
“成!”白洁点头,“还有,市里一把手,也递了话,问能不能,请弟妹那边,也……”
李乐心说,果然。招商引资这本经,真是走到哪儿念到哪儿。
麟州、雍州这地方,煤炭是支柱,跟三松那种科技、消费电子的产业布局,实在有点八竿子打不着。但万安在人家管的地头上,人敬你一尺,你得还人一丈。
“行,我知道了。”李乐点点头,“等我问问她意思。是单独见,还是……?”
“看弟妹方便!怎么都行!”钱吉春在一旁接口,“就是认识认识,表达一下欢迎和重视。毕竟,弟妹这也是第一次正式回来。”
“那边人,什么态度?是客气客气,还是真有想法?”
白洁想了想,“客气是真客气,想法嘛……应该也有。毕竟弟妹那边的背景,他们多少知道些。”
“不一定非得投什么项目,能搭上线,留个印象,也是好的。咱们这地方,以前是捧着金饭碗要饭,现在金饭碗还没捂热乎,外头的路子不多。能有个人牵个线,指个道,他们求之不得。”
“成,等我消息。”李乐应下,“到时候看是一起,还是单独。”
白洁和钱吉春松了口气。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机场,驶上一条崭新的、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路很平,车不多,比飞机上看到的,多了许多绿色。
都是这些年植树造林的成果,点缀在黄土梁峁之间,已然显出不少生机。
李乐上了老太太坐的那辆A6。车里除了司机,就只有付清梅、李晋乔和曾敏。
待把白洁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在所难免。”付清梅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沙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种事,躲不开。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人。也不是冲我这张老脸,是冲你爸,现在,又多了个富贞。”
“不是大后天是正日子么?你这样,给他们安排到明天。也不用去家里,就约在镇上,找个地方坐坐,说说话。”
她又转向李晋乔,“你就不要去了。”
李晋乔正求之不得,闻言笑道,“行啊,那感情好,我又能偷个懒了。”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向李乐,“富贞这边,你先问问她的意思。她要愿意,你就等正日子办完了再说。要是不愿意,也别勉强。”
李乐想了想,“那您不让她和您一起?”
付清梅笑了一声,“平日里看着挺机灵,这会儿怎么犯糊涂了?这是两回事。”
李乐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还是您虑得周全。”李乐嘿嘿笑着。
这时,李晋乔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号码,接起来,口音瞬间切换成了麟州话。
“喂,大哥!到咧到咧!哎呀,急啥伲么!又不是不认得路!有车,有娃跟着伲,好着伲,好着伲!你老实在家待着!一会儿快到镇上了给你打电话!行,行,知道伲!挂了啊!”
挂了电话,李晋乔对老太太笑道,“大哥。从早上就开始,一会儿一个电话,问到哪儿了,到哪儿了。非要来机场接,我没让。这会儿估计已经快走到镇上街口了。”
“行,他要是再急,你把电话给我。”
“诶。”
李乐这时插嘴道,“奶,回头到了酒店,您和我爸妈,带着笙儿和椽儿他们,直接跟车回镇上。我和富贞得留下,安顿好他们这帮人。安排妥了,我们再回。”
老太太点点头,又叮嘱,“一定把你这帮朋友招呼好。天南海北,大老远跑来,这是情分。咱们这儿条件有限,但心意要到,吃住用度,别亏了人家。”
“您放心,我知道。”李乐应下。
车队沿着新修的公路西行,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黄土丘陵依旧,但人工的痕迹越来越多。
麟州到了。
穿过一片略显老旧的城区,街道两旁是些灰扑扑的楼房和店铺,招牌大多是用红漆写在木板上的,透着股年代感。过了桥,拐上一条临河的相对清净的街道,在一栋高大的建筑前停下。
李乐下车,抬头望去。
一栋二十多层的主楼,旁边的裙楼有个七八层,整体呈L型,外墙全部是玻璃幕墙,在周围一片多是瓷砖贴面或朴素水泥立面的建筑中,明晃晃的,在一堆灰扑扑的建筑中间,有些扎眼。
门前路边,立着一个半人多高,十几米长的花岗岩石墙,中间四个金色大字,“安能酒店”。
钱吉春凑到李乐身边,颇有些自得地笑道:“淼弟,咋样?这楼,气派吧?”
李乐咂咂嘴,“气派是气派,就是......”李乐在酒店建好后,只是匆匆看了眼图片,并没有和周边建筑对比起来看。
钱吉春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嘿嘿一笑,“没办法,这楼当初接手的底子就那样,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而且,当时上头有要求,这楼,要打造成麟州的标志性建筑。给招商引资创造良好的基础设施环境,别让人一来麟州,就觉得啥都是灰扑扑的,得有亮儿。”
李乐又看了一眼那亮得有些刺眼的玻璃幕墙,没说话。
一旁的白洁也走过来,听见他们对话,说道:“亮?快了,过不了俩月,你再看,这儿就不算最亮的了。”
他抬手指着来路的方向,“咱们刚才从那边直接开过来,没穿城区。”
“你要是从县城里面走一趟,就能瞧见,到处是工地!拆的拆,建的建,盖商品房的,盖写字楼的,规划的新区,比这楼高的,规划了好几栋,现在的麟州,就是个特大号工地。”
“不是一直传,要撤县设市么?鸡滴屁要达标,城市建设也要达标,不拆不建,不大干快上,咋能行?”
李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虽然看不到老城,但空气中传来的隐隐的机械轰鸣声,和更远处那些林立的塔吊轮廓,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心里明白,那个因为煤炭而兴起的的城市,终于要来了。
而此刻,他站在这座崭新的、正在拔节生长的城市面前,感受着那股干燥的、带着沙土气息的风。
四千多年的岁月,好像就在这阵风里,从脸上拂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