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侧过头:“少啥?”
老李比划了一下,“陕北娃娃打腰鼓,哪能不系羊肚手巾?”
李铁矛闻言笑道,“有啊。”转头对大娘说,“羡芳,去屋里找找,柜子里有新的。”
“诶。”大娘应了声,李铁矛走过来弯下腰,“笙儿,椽儿,跟大爷爷大奶奶去拿手巾,好不好?”
俩娃正新鲜着腰鼓,一听还有新玩意儿,立刻点头,一手抱着腰鼓,一手被大娘牵着,蹦蹦跳跳往西厢去了。”
瞧见俩娃出去了,老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丁尚武身上,“你这鼻子倒是灵,前脚刚进,后脚就来了。”
丁尚武一听,脸上立刻堆起笑,身子往前倾了倾,“舅姥,您这可冤枉我了!我这来呢,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刚和李乐说呢。你们也别寻思了,就明天吧,在镇上,别大张旗鼓的,说说话就成。”
丁尚武脸上绽开笑,那笑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嘿嘿,那行!那行!”他又转向李晋乔,“那,三叔,您这边......”
李晋乔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头,摆摆手,“我明天要带笙儿和椽儿出去玩儿,别考虑我。”
丁尚武点点头,可那目光又转向老太太,带着几分犹豫,几分试探,“舅姥,还有……还有二姑那边的……”
老太太笑了笑,“怎么,你们的小本本把这事儿都记着呢?”
李乐在一旁听了,心里明白,这是还想着另一位老太太。
毕竟各地两办手里都有一本账,记得都是从本地出去的、或者和本地有关联的一定级别以上的“大人物”和“老同志”。
逢年过节要去家慰问,回来要探望,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地方上维系人脉、积攒资源的手段。
丁尚武搓搓手:“这不是……二姑那边....也难得回来一趟,总得表示表示。您看……”
“这事儿,我当不了人家的家。”老太太语气淡淡的,“你们自已联系去。不过那位,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丁尚武下意识看向李乐。
李乐耸耸肩,“别看我,我就是个孙子。这些事儿,我掺和不上。”
丁尚武点头,把那点试探收了回去。他到底是场面上的人,知道什么话该进,什么话该退。便转了话题,说起李乐的婚事来。
“舅姥,三叔,婶儿,咱们这婚事,帮忙的亲戚可得算我一个!”他拍了拍胸脯,那动作带着几分旧式的豪爽,“明天就让折盈来,帮着婶儿张罗。她别的不行,这边岔口镇上,麟州和雍州的街面上,买定西,找什么人,她还是有谱的。”
曾敏看了折盈一眼,折盈便笑着上前,拉住曾敏的手,“就是,婶儿,您可别跟我客气。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
曾敏也不推辞,拉着折盈到一旁,低声嘀咕起来。折盈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显出几分干练。
这边,丁尚武又和老太太、李晋乔聊了会儿家常,付清梅问的仔细,丁尚武也挑着捡着可乐的好笑的事儿说,比比划划,整个房间里一时间欢声笑语,连绵着。
李晋乔和李乐偶尔插上一两句,大小姐则坐在一旁观察着这位李乐嘴里,成了精的狐狸。
有说有笑了半个多点儿,丁尚武看了看窗外,便起身,“舅姥,您休息,我和折盈先回去。等明天,让折盈再过来,听婶儿差遣。”
老太太说道,“回去干嘛,晚上在家一起吃。”
“不用,刚听三叔说,晚上那些本家各房的人来商量事儿,我在这儿,嘿。”
“那行,那你们就回,小晋,敏?”
“诶。”李晋乔和曾敏要送,丁尚武忙拦住,手一挥,“都是自家人,实在亲戚,送啥?走了走了!”
李乐却看见,丁尚武临出门时,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神里有些东西。
他拉了拉大小姐的手,低声道,“我们送送,行吧?”
“哈哈哈.....”
四人出了院门,一阵风从塬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文冠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着。
李乐左右看了看,没瞧见车,“咋来的?”
丁尚武指了指坡上,“走着呗。家就在上头,又不远。”
说完,冲折盈递个眼色,折盈笑了笑,拉着大小姐的手,嘀嘀咕咕说着话。大小姐也瞧见李乐眨了眨眼,便任由折盈,脚下挪了几步,到一旁。
李乐和丁尚武走到文冠树下,丁尚武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李乐一根,李乐摆摆手,他便自已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那烟雾被风一吹,立刻散了。
“咋样,当新郎官感觉?”丁尚武眯着眼问。
李乐两手插兜,“还成。就是累。这都第三场了。”
“结婚哪有不累的。”丁尚武笑了,那笑容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不过人生四大喜,洞房花烛夜,啥累都没了。”
李乐笑道,“这话,娃都有了,还啥洞房花烛夜。”
“那可不一样。”丁尚武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人生四大喜,人这一辈子,哪能少了这体验?仪式感,是吧?”
李乐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问道,“怎么,这剩下三大喜,丁县这是要体验哪个了?莫非是,金榜题名时?”
丁尚武没接话,只是又吸了口烟,目光投向远处塬上投下的云影。
半晌,他叹了口气。
“淼弟,我今年五十四了。”
李乐心中一动,他侧过脸,看着丁尚武瘦下来的侧脸,没说话,等着下文。
丁尚武看到李乐的眼神,知道李乐明白了自已的意思,便继续道,“两年前,我接了二把手的位子。这两年,也算兢兢业业,没出什么大纰漏。加上这一瘦,”他拍了拍自已空落落的肚子,“倒是给了上面一个勤勉的印象。便有风声传出来,下一步……可能又要动一动。”
李乐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种“风声”,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两条路。”丁尚武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一是去雍州,发改局长,二是,竞争县里的一把手。”
李乐张了张嘴,刚想说“挺好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丁尚武说的那句话,我今年五十四了。
五十四岁,正处,在体制内是个很微妙的处境。
如果年轻十岁,这两条路都是金光大道,去市局可以积累人脉,在县里可以大展拳脚,无论选哪条,都有足够的时间往上走。
如果年轻五岁,也还有机会,去市局干一届,五十四岁前解决副厅,或者县里干出亮眼政绩,提拔上去,都还说得过去。
而现在,除非搞出核聚变,丁尚武的天花板就是副厅。
可副厅,这里头的门道,也深着。
去雍州,担任发改局长,这是条稳路。
雍州是地级市,发改是实权部门,在市里序列里分量重,接触的层面高,而且到了市里,上下活动,平台更大,资源更多,虽然机会渺茫,未尝不能努努力,操作操作,两三年,正儿八经的接个副市或者去省里。而即便退一步讲,就算升不上去,退休前解决个副厅待遇也是稳稳的。
竞争县里一把手,这是条险路。
麟州是县,一把手还是正处。丁尚武说的“竞争一把手”,关键就在“竞争”这俩字,在年龄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和年轻人争?
争上了,还是正处,作为资源大县,经济支柱的麟州的一把手,含金量是不一样。干一届,按部就班的等着到了五十九,去市里人政两部门,挂个衔,养个一年老,级别待遇自然到位。
但是争一把手,要过的人情关、利益关、考核关,哪一关都不好过。县里的局面,千头万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个不小心,就是一身骚,要是输了,连去市里的机会都可能没了。
体制内对年龄的卡控,就像一道无形的闸门。五十四岁这个坎,意味着丁尚武的仕途,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他剩下的时间,不够他从容地走完标准路径,已经没有试错的空间了,他需要的是“稳”。
这两条路,哪一条能给他这个“稳”字?
李乐琢磨过来之后,看着丁尚武,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他想起丁尚武刚才那些话,那些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绕来绕去,其实就一句话,老丁心里,有团火没灭。
这不是简单的二选一,这是在赌,赌哪条路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走到那个地方。
赌赢了,退休前解决副厅待遇,甚至实职,人生圆满。
赌输了,就在处级岗位上干到退休,也就这样了。
而丁尚武找自已说这个,意思也很明白,他想听听李乐的意见。不,不止是意见,他可能还希望李乐能在这件事上,提供一些“助力”。
李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丁县,你这是……”